洛河村，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上传来的轻响声引起了夙深的注意，一个影子从树影间蹿了出来，速度很快。他显然注意到了那不合时宜的挂在树上的灯，在幽暗的夜里像是一只发光的眼睛。他的速度慢下来，小心翼翼地盯着那盏孤灯，缓缓靠了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夙深看清了那个影子，毫无疑问是个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一头长发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结成乱蓬蓬的一团，挂在脖子上。他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去摸那盏灯，突然察觉到了夙深的气息，他扭头而视，整张脸陷在了幽暗中，看不分明。

大概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转身便逃，伺机而动的夙深宛如猎豹般出击，身体凌空而起，一个空翻便截住了黑影的去路，掀起的劲风吹灭了油灯。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就感到一阵腥风扑面，黑影敏捷地扑倒他的背上，柔软的四肢像是藤蔓般缠上来，双腿箍在他的腰间，双手勒住了他的脖子，像是一只架在人身上的猴子，把控着要害处。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不知道用这招制服过多少人了。

夙深很快反应过来，而脖颈动脉处已经传来了尖锐的刺痛，尖牙刺进血肉里的感觉，以及舌头和嘴唇急不可耐地舔允着皮肤，大口大口吞咽着滚烫的血液的声音。他突然停止了反抗，任由对方饥渴的吮吸着他的血液，伴随着疼痛和灵魂上的战栗，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弥漫开来。

是他！不会错的！

“小楼……哥哥……”他几近哽咽地开口。

这个称呼让正大快朵颐的人微微一愣，他趁着他松口的机会，一只手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强劲的力量硬生生将挂在背上的人扯下来，在头顶翻了个跟头，又在摔到地上之前用握剑的手横在了对方的腰间，死死地扣在了自己的怀里。也顾不得自己的脖子正血流如注，他将脸凑在他的耳畔，用炙热到融化的声音道：“小楼哥哥，是我，我是阿深，我想起来了，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对不起……我把你忘了那么久，但我发誓从今之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不……”怀里的人挣扎得很厉害，发出嘶哑的吼声：“我不是！我不是！放开我！”

他的身体向前蜷缩成一个球状，试图用脊背顶开夙深，尖牙利爪轮番攻击在那只禁锢着自己身体的手臂上。

但夙深死不松手，干脆反扭过他的双手到背后，将他整个人按到地上，用从倚鹤那里拿开的困妖绳给结结实实地捆了，又故计重施用锁灵之术将他全身的灵力给锁住，才放心地松开他。做完这一切，他才异常疲惫地坐到地上，按住自己脖子上流血的伤口，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却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被绑住双手的人一了百了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他好心地将他翻过来，迎着月光，露出了那张黑不溜秋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脸，嘴角还带斑斑血迹，一双赤红的眼睛像是华美的宝石，此刻充满了屈辱和不甘。他把头扭向了一边，显然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夙深的心完完全全会失而复得的喜悦所占据，原本以为他还要等很久，将他从狐妖的身边抢回来，可没想到是如此容易就重新拥有了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狐妖怎么可能舍得放他离开？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心里有无数个疑问需要解答，但并不迫切，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听他解释，他也同样想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他。

来日方长。

夙深简直控制不住自己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近乎贪婪的凝视着他，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尽管他身上又脏又臭跟尸体没两样。

他的确是岚，三年前因为瞳的缘故不得已独自一人前往极西之地，但他却必须依靠瞳的血液才能活下去，翾给了他一些瞳的血凝成的药丸，可以让他维持半年。但是极西远在天边，他走到半路就吃光了药丸，饥饿袭击了他，胃中空空如也，一开始还能勉强忍受，很快那种感觉越来越巨大，像是他的身体里栖居着一个可怕的怪兽。

没有人能够忍受极度的饥饿，人到极限的时候会陷入疯狂，那些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剧并不是耸人听闻。但他和普通人的饥饿又有极大的不同，他开始吃东西，吃一切人能够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撑到呕吐，可要命的饥饿没有得到半点缓解，那个怪兽在他的身体里越长越大。他几近崩溃，瞳不在身边，他只有死路一条。他倒在路上奄奄一息，结果被一个女孩救了。而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活生生咬死了女孩，吸干了她身体里的血，终于缓解了腹中的饥饿。

他竟然杀了人，一个妄图救他的无辜的人，他拼命痛恨着自己，心想与其要别人的命还不如直接死了，可每当他饿到极点的时候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闯入村庄之中，袭击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总是死人相伴。他认命了，不再抗拒吸食人血，但也不想再杀人，他开始有计划地袭击人，吸血的时候不将人杀死，他让自己时刻保持着清醒，开始像野狗一样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流浪。

但是他的举动还是引来了猎妖师，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竟然会反过来被猎妖师追杀。他无处可去，想着自己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被杀死，而他不想死在异地他乡，不想死在离瞳太远的地方。他只好又回到了南方密林，而就在不久之前，他几乎要死在猎妖师的手下了，可追杀他的人突然就放弃了。他捡回了一条命，潜伏在山上，又开始每夜每夜地闯入村中狩猎。

他和野兽已经没有分别，只不过是把人作为食物。而最近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那膨胀的欲望，对血液的渴求量越来越大，他勉强能保持清醒，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彻底沦为浑浑噩噩只会杀人取血的怪物。

可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夙深，在这最狼狈癫狂的时候，他恨不得此时此刻就死去。可听他叫自己“小楼哥哥”的时候，他知道他已经把一切都想了起来，他感到自己麻痹冷却的心又被一点温情所覆盖，像是一个要在严寒中冻死的人想触摸一点那遥远的阳光，既渴望又害怕，既绝望又不甘心死去。他想起自己曾作为一个人活着。

岚两只手抽搐似的抖个不停，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无声无息，像是一场汹涌的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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