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爆发的沉默让夙深感到些许的不安，他凝视着面前的人，可他觉得他这一刻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他的目光看向远方，神情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般，苍老疲倦得令人心惊。明明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伸手就能触摸得到，可他却没有那种重新拥有他的感觉，准确来说是没有重量，就像只是一缕空虚的游魂，是没有心的。

他隐隐觉得害怕，愈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可那种虚无的感觉像是抓着一把流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夙深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得嫉妒，他知道岚的心里还装着那只该死的狐妖，在他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那只狐妖取代了他。可他原本就是该属于他的，如果不是那只狐妖，他没有被摄魂术控制，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全都不会发生，他会顺其自然地成为一名出色的猎妖师，自己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一起经历所有的时光。没有那只狐妖，他们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狐妖，都怪那该死的狐妖！他的身上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杀意，仇恨像是洪流来势汹汹，放在桌子上的裂光应和般地发出低鸣。

岚惊讶地看着他，比起三年之前那个还有所软弱的青年，现在眼前的人已经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了，现在的他前所未有的强大，强大得像是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他叹息一声，曾经那个总是在自己身边爱哭鼻子的小孩已经长大了，他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阿……阿深。”他叫了一声。

夙深震惊地看着他，浑身的杀气如潮水退散，千言万语，爱恋和仇恨都软化在这一声熟稔的呼唤里。

“小楼哥哥……”他觉得鼻子有些酸，但是他不会再软弱地哭泣。

“不要再叫我小楼哥哥，那个名叫倚楼的少年已经死了，叫我现在的名字吧。”

“可我讨厌你现在的名字，只要妖才会用一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因为妖没有自己的姓。”他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执拗，带着憎恶的语气。

“那也改变不了我现在非人非妖的本质。”岚突然笑了一下，“但我喜欢现在这个名字。”因为是瞳帮他起的，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那好吧……”夙深点头，忽然又觉得有点难为情，张着嘴，舌头却像是打了结，老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字：“……岚。”

“嗯。”岚轻轻地应了一声，声线开始柔和。

夙深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说了一句：“进来。”两个人抬着一个硕大的木桶进来，一个人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了门后的架子上，又有人陆陆续续地前来，往里面加买了热水。准备好了这一切，其他人都出去了，房间里又只留下了岚和夙深。

“我不要洗！”岚大叫起来，脚底抹油就想溜。

夙深哭笑不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圈在自己怀里，开始扒衣服，“这么脏像什么样子？”

“不洗不洗！”他哇哇大叫，手脚并用推着夙深，夙深一个没留神就被他跑掉了，像害怕被拔毛的公鸡般往门外冲。

但夙深的速度比他更快，手臂一伸就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笑问道：“为什么不洗？”

岚下意识地蜷缩起自己的四肢，还想护着自己一身陈年污垢，自从他开始吸食人血之后，就开始自暴自弃，仿佛把自己弄得满身污秽别人就认不出是他似的。但夙深想看他真正的面容。

“那我自己洗，你出去。”他有点儿害羞。

“不行。”夙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厚脸皮着：“以前我们不也一起洗澡吗？我帮你洗，免得你偷懒。”他说着脸就红了，还好现在是晚上看不出来，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看他的身体。

“不行不行，现在怎么还能和小时候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身上哪里有颗痣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动作迅速，两把便扯下了他身上那破成一缕一缕的脏布条，光溜溜的像个泥鳅，滚满了泥的泥鳅，不知道那一层污垢有多厚，反正看不出原来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不过他实在是太瘦了，全身骨骼尖锐地凸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感，体重也轻得要命，夙深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把他提起来。

岚还胡乱踢打着，试图挽回一点儿身为兄长的尊严，可他的细胳膊细腿在夙深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夙深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试了试水的温度，正好合适，就将他当下饺子一样放进了水里。岚还不甘心地扑腾着，弄得水花四溅，夙深只好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你再这样折腾我就再多叫几个人来按着你，看你是乖乖让我帮你洗，还是愿意被人按着让我来给你洗。”总而言之都是我帮你洗。

这句话立竿见影，岚立刻偃旗息鼓，泡在水里动也不动。不过水温正合适，暖洋洋温温柔柔地包裹着他，很快他就舒服得直哼哼了。

夙深像陀螺一样围着木桶转来转去，岚一会儿伸左手，一会儿伸右手，最后两只脚丫子也伸出来，任由他时而轻柔时而用力地搓着皮肤上面的泥垢，洗净以后露出原本的颜色和质感，软玉一般白皙，瓷器一般细致，透出山樱般的薄红色，像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品。夙深一阵心猿意马。

岚阻止着他的爪子往更隐秘的伸，语气慵懒道：“帮我洗头发。”

夙深这才对付这一大难题，原本绸缎般的三千青丝此刻成缠绕成了一团乱麻，他奋斗了半天也没理出头绪来，只好忍痛割爱用裂光一剑割了，只剩下齐肩的短发，岚还算满意，夙深一个劲儿惋惜不已。

一遍洗过，水已经可以和墨汁相提并论，夙深笑了一声，“真脏。”

岚恼羞成怒，拢了他一脸洗澡水，“让你笑话我！”

夙深立刻合上裂开的嘴巴，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椅子上，岚立刻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而后看着夙深充分显示出自己孔武有力的身躯，扛鼎般扛着一桶洗澡水出了门，又扛来一同干净的水，把正光溜溜的冷得战战兢兢的他放进水里。

洗了三遍之后，连指甲缝里都被扣得干干净净，洗澡的人和被洗的人都累得浑身脱力。

天已经微微亮，东方的天空露出几缕鱼肚似的白和瑰丽的淡紫色，清晨雾气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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