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王尖叫着醒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睁开眼睛，对上两点温柔的琥珀色，在黑暗中，那凝固在时光和记忆中的面容陷在阴影里，模糊不辨。

“做噩梦了吗？”熟悉的声音提醒着他这已经是现实。

他骤然清醒，眼中的惊慌一扫而光，一把挥开了抚在额头上的手，冷冰冰地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给我滚出去！”

那双浸透着柔和光辉的眼眸霎时闪过了一丝心痛，对于孔雀王的冰冷拒绝，振鹭置若罔闻，干脆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好脾气地道：“我不走，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说过，我不想闻到你身上那股死人味，我讨厌你，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你滚！”他歇斯底里，近乎癫狂地推搡捶打着他，整个人仿佛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拒绝着所有人的靠近。

振鹭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眼里的火焰无声地熄灭了，任由孔雀王的拳头如雨点般地落在身上，这点疼痛相较心里的疼痛实在是微不足道。也只有疼痛，只有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动的手，轻声道：“不是你让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那个时候，你想要继承王位，要我帮你，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所以才走捷径去修妖魔之道，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听着他没有波澜起伏的语气，孔雀王浑身一抖，冷静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近乎悲哀地叹息一声：“我只想你能温柔地对我，就像以前那样。”

“你疯了吗？怎么可能再像以前一样？”

“是啊，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也许我真的疯了，从离开你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经一百年未见了，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这一百年来我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都像是做梦一样。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你对我展露的笑颜，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我还等在那个山头，想今天就可以看见你……”

“别说了。”孔雀王打断他，他冷汗直流，坐在身边的人散发出冰冷阴暗的气息，仿佛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幽魂。

振鹭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本来是不想来打扰你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一百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见到你，可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你不想见到我，所以我强迫自己不要来见你。但我的控制力正在土崩瓦解，我预感到我大概快要死了，毕竟人的寿命很短暂，很少有人能过一百多岁，我应该很快就要死了。我想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你就不再恨我了……”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孔雀王一刹那泪流满面。振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切进他的心里，提醒着自己，曾多么狠毒而残酷。他以为不再见他，那些伤口就会愈合，那些疼痛就会淡却，那些悔恨就会被遗忘，那些错误就会被原谅。他一直把所有的痛苦都强行施加给振鹭，来换取心中的安慰，可是事实永远不能被抹杀，它会一直存在，翻来覆去地鞭笞他冷漠又自私的心。

他垂下头，长发跟着洒落，遮住了颤抖的肩膀。他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清澈的泪水便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他用哽咽的声音道：“你已经……死了呀，你忘了吗？是我……是我杀了你，亲手挖出了你的心脏，你忘了吗？”

振鹭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道：“暝……你是说……我已经死了吗？”

“一百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可是……那现在的我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一缕幽魂？还是……一具尸体？”振鹭将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脏上方那个略微凹陷的巨大疤痕，他还以为是普通的伤痕，没想到是暝挖心时留下的。他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确实如暝所说，里面空空如也，已经没有心脏了。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还有温度，受了伤也会感到疼痛，也会流出鲜血，除了没有心脏之外，和正常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孔雀王痛哭道：“我挖出了你的心脏，但是你并没有倒下……我不想看见你，我一看见你总是想起我把你的心挖出来的时候，是我杀了你，就像一个噩梦，在我的脑袋里循环不休。那时候，你为什么突然停手了呢？我已经决定和你一起死了呀。”

振鹭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或许是他命不该绝，跋山涉水到云梦沼泽，花费了数年的光景，竟然真的找到了上古异兽烛阴，恰好它重伤垂死，他并没费多大力气便取得了它口中的明珠。他以为这是上天的暗示，和暝之间的缘分还未断绝，带着明珠赶回了南屏山。

可等待他的并不是朝思暮念的暝，而是最锋利的刀剑，最残酷的现实。

原来在他离去的这几年里，暝已经结婚生子，将自己永远用生命中剔除。那一刻巨大的仇恨如燎原之火袭击了他，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怒之下杀了暝的妻子曦。暝伤心欲绝，倾尽全力，准备与他同归于尽。暝挖出了他的心脏，他却并没有杀死他。

到最后，他还是舍不得伤害他。

但是，即便是没了心脏，振鹭却没有死，就像是一觉醒来却忘了自己入睡的原因，只留下仇恨，在南屏山上大开杀戒。孔雀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尽，带着儿子落荒而逃，振鹭果然追随而来。他无处可去，只好进了梦魇之林，两个人都被困在其中。数年之后，梦主百年苏醒之际，他们两个都成了领主。

如一场大梦苏醒，仇恨烟消云散，振鹭决心此生不再见孔雀王。

直至百年以后，一切恍如隔世。

振鹭长叹一声：“我怎么舍得伤害你……”他用手指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露出一个安慰似的笑容来：“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死，我还活着，除了没有心脏之外，和以前没什么分别。或者是，我是为你而活的。”

“你不怪我吗？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怜惜过你，都只是在利用你，就算是最后也还是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我不怪你，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没有错。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付出我的生命，哪怕是下十八层地狱。”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最真挚的话语。

孔雀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深海般的眼眸，像是到现在才清晰地认识他。一时间宛如万箭穿心，他的眼泪再次分崩离析。

“对……对不起……”

这迟来多年的道歉，一切宛如尘埃落定。

振鹭搂住他抖动的肩膀，语调柔情似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只是，别再逃避我了，我想好好地和你在一起。”在这最后的时间里。

孔雀王咬住了嘴唇，浑身脱力一般靠在他的胸口，不再抗拒。

他轻轻把抱住他，像是拥抱着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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