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的苦苦哀求，暝从始至终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面部的轮廓变得清晰凌厉，甚至比少年时更加俊美无畴，美得令人窒息。可那翡翠般碧绿的眼中却结着一层薄霜，眉心的折痕也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整个人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而自己还是那样粗鄙而丑陋，少年瘦弱的身躯已经定型，在外貌上无法再进行任何弥补。他是如此痛恨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和暝之间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暝说：“我的父皇已经时日无多，大概只有两年的时间可活。我想成为新的王，但是我母亲是只是一个不受宠爱的侧室，大哥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二哥修为高深，没有多少人能够忤逆他，他们都比我更有实力继承王位，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不想放弃，如果你能帮我夺得王位，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番话让他跌入深渊，又飞上云端，绝望和希望轮番轰炸着他的心，直至千疮百孔。他觉得自己是多么悲哀，他在他身边从始至终都只有那微弱的利用价值，一旦他毫无用处，他便将他弃如敝履，可就算如此，他仍旧如饮鸩般甘之如饴。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样的条件对他来说，充满着多大的诱惑力，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在分别的这几年，他一心一意沉浸在悲痛之中，修为荒废，大不如前，现在的他怎么能够凭一己之力与有数千年修为的两位孔雀皇子相对抗，还有那些效忠他们的妖族。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能挽留住暝了，如果这是他想要，那他会让他如愿以偿。

两年的时间，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让他为之一搏。

按照先前中规中矩的修炼方法，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太大的突破，而他又没有那些能够令人的修为一日千里的禁术，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他唯一可以选择的是鬼修之道，操纵那些堕落于黑暗的死物，在极短的时间内，力量会成倍的增加。但这样做的代价是，他的未来也一起沉沦在了黑暗中，他和被操纵的那些死物其实并没有区别。他唯一能和他并肩而立的机会，也丧失了。

“我讨厌你身上的死人味，那令我恶心。”他对他的厌恶越来越深，他却别无选择。

两年之后，孔雀王与世长辞，立下遗诏，让大皇子继承王位。但野心勃勃的二皇子率先对大皇子出手，两个人斗得两败俱伤，正好便宜了准备坐收渔利的暝。暝打开南屏山下的阵法，让他闯了进去，折损了羽翼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无法与修为小成的他相抗衡，他可以操纵尸体、恶灵、甚至是修为浅的人和妖，以一己之力操控着一支军队，扫荡过残存的敌对势力，暝得偿所愿登上了王位。

“你想要什么？”暝打算履行他的承诺，在数丈之外，冷眼旁观着一身鲜血的他。

“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你。”

他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悲哀的怜悯。

他将他压在了身下，哪怕只有短暂地一夜，这已经是他一生所能够得到的最大的欢愉和喜悦。他的滋味如无数次想象的那样，甚至更加美好，妙不可言，深入血肉和骨髓，一辈子都无法忘却。暝因为疼痛而落下眼泪，那是他第一次弄伤他，也会是最后一次。他吻着他的眼泪，宁愿让他痛，疼痛会让人铭刻。他想要把余下一生都在这一夜中索取回来，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仅靠回忆来温存。

如果这是一个梦，就让他死在这个美梦里。

可梦终究会醒来。

暝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孔雀王，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再也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在熹微的晨光中，暝苍白的面容宛如新开的优昙。他道：“南方的云梦沼泽里有一种人面蛇身的异兽，名叫烛阴，口中含着明珠，能够绽放出及其璀璨的光芒，用来镶嵌在我的王冠上最适合不过。你去替我取来。”

振鹭没有拒绝，他知道上古异兽烛阴的力量有多强大，他再厉害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也许会一去不返。

暝只不过再用这种方式在和他道别，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他离开南屏山，踏上了前往遥远的云梦沼泽的路途。

暝站在他们初见的那个小山头目送着他远去，他扭头看着他一身青衣，披着斜阳霞光的身影，一刹那突然化为原形，成百上千支尾羽完全展开，色彩斑斓，五光十色，在绚丽的夕阳中翩然起舞。

那是人间最美的景致，天地失色。

夤夜。

血，无穷无尽的血，他满手殷红，可血并不是自己的，像是火焰般烧灼着他的双手。

他向来厌恶鲜血，那是恶魔的颜色，浓重的腥气令人作呕。整个世界都被这样刺鼻的血腥气封闭，像是地狱之门大开，无尽的鲜血汇成河流，向地狱流去。

站在对面的人有着刀锋般锋利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愤怒和绝望，却又哀伤得令人心碎。

血是从对方身上流下来的，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红艳艳的空荡荡的，令人害怕。那猩红的肉团就抓在自己的掌中，还没有散去热度，还在搏动着的心脏。

“不……”他在梦里发出惊悚的尖叫声，冷汗将一身薄衣湿透。

一直以来，那个人就在自己的身后追逐，满足他一切要求。可是他每进一步，自己就退一步，他付出百倍的代价，只是获得微小的回报。到最后，他已经做好了和他同归于尽的打算，并没有仇恨。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却还是对自己心软了，可他的手，却穿过了他单薄的胸膛，将那颗鲜活的心脏挖了出来。

“不……”他拼命摇着头，眼角落下泪来，看着那一直在身后追逐的人轰然而倒，心跳骤停。

为什么你不杀了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你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别做梦了！

“不……不要死……”

“做噩梦了吗？暝，别害怕，我就陪在你的身边，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隔着百年的距离，冰冷的额头上有温暖的触觉，像是久违的母亲的手。

那刺鼻的血腥经久不散，仿佛会缠绕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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