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有时候来得晚有时候来得早，来得早的话会让振鹭陪着他一起去山下的镇子闲逛，走在人多的地方，没有人不回头看暝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他总是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接受所有人惊艳欣赏的目光，洋洋得意。

而灰头土脸的振鹭只能像只小狗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充当人力车夫，替他拿着大大小小一时兴起买来的小玩意。心里却恶毒得恨不得把所有偷看的人眼珠子给挖出来，恨不得把他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晓的地方据为己有，恨不得让他的眼睛也只能永永远远地看着自己。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被他呼来喝去，这样能够看见他，就已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了。他想要一生一世留在他身边，恐惧于他们之间生命长短的巨大差距，在暝不来的时间里，便拼命地修炼。他的修为突飞猛进，甚至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超过了暝，高高在上的孔雀皇子第一次察觉身边的人竟然有这样的天赋，不由得抱以另眼相看。他也第一次察觉，自己仿佛也是能够发光的。

暝喜欢那些闪闪发光华丽漂亮的东西，他说，西山上有头矫健的雄鹿，它的鹿角像是深海的珊瑚一样美丽。他便去西山找那头雄鹿，那是一个修为颇为高深的妖族，他差点丢了性命，可还是杀死了雄鹿，取下了那对漂亮的鹿角，送给了暝。

他又说，三尾狐妖的皮毛又软又蓬松，融雪于三尺之外，最适合用来做披风，冬天也不会觉得冷了。他便杀了修为近千年的狐妖，把那如雪的狐狸皮毛送他，全然不顾自己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暝想要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不遗余力地弄来，哪怕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哪怕双手占满鲜血，他心甘情愿。能搏他一笑，哪怕是要把全天下的珍宝都送给他，他也义无反顾。

大概是收了太多的礼物，暝也有些不好意思，将那个新得来的粉红色大珍珠放在手心里把玩，装作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总是送我礼物，我都很喜欢，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有很多宝物，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振鹭摇了摇头，他只要看着他开心的笑容就已经很满足了。

“不行，我一定也要送你礼物才行。”暝拧起秀丽的长眉，心里想得是要是他不肯收回礼，那自己怎么好意思再问他要东西呢？“我有鸽子蛋那么大的蓝宝石，还有雕刻得精美绝伦的白玉璧，有金子做的小孔雀，还有一对弯刀似的大象牙，甚至我父王身上最漂亮的尾羽，一片足足有扇子那么大，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振鹭盯着他不停开合的嘴唇，仿佛两片薄薄的花瓣，隐约露出贝壳似的牙齿。他突然心中一动，怯怯地问：“真的……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暝点点头道：“当然，我不会骗你的。”

“那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什么？”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想……吻你一下。”振鹭的声音细若蚊鸣，暗自吞着口水，脸已经红了。

暝愣了愣，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个子比自己还矮，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白衣，袖子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长到腰间的银发看起来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勉强算得上眉清目秀，可与自己一比，却立刻变得粗俗丑陋了，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澄澈，哀求的目光颇有些楚楚可怜。

暝向来讨厌和人肌肤相触，下意识地便想拒绝，可刚刚夸下的海口又难以收回。

见暝咬着嘴唇满脸不情愿的样子，振鹭立刻慌了，脸上的血色尽退：“要……要是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我……什么都不要。”

“我像是出尔反尔的人吗？要亲你就亲。”暝心下一横，扬起明月般的脸，闭上了眼睛，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振鹭心脏狂跳，全身颤抖，巨大的幸福袭击了他，几乎要晕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凑过脸去，屏住呼吸，像用尽一生的力气，近乎虔诚在那张娇嫩如花苞般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又立刻像触电般移开。他只觉得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羽毛一样，又凉丝丝的，却没有尝出是什么味道。他如同着了魔一般，又撅起嘴唇想再亲一次，可暝已经睁开眼睛，一把将他推搡开。

他踉跄着几步退开，看着暝一瞬间变得冷若冰霜的脸，手足无措。

暝狠狠地用手背擦着自己的嘴唇，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狭长的眼眸森寒一片。就在振鹭碰到他的刹那，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他是高贵的孔雀皇族，他不过是个低贱卑微的人类，他有什么资格来触碰自己呢？而当他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气味，那是血的腥气，世间最污秽肮脏的气味，令他反胃。他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残酷道：“恶心死了。”

振鹭如遭雷击，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暝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憎恶和轻蔑，他第一次不想去看那张令他疯狂的脸。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暝留下这句令人伤心欲绝的话就离开了。

此后的几年，他都没有再见到他。

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想要去触碰他呢？如果当初他没有犯傻那么做，那他现在还能够见到他，还能够听见他的声音，还能嗅到他身上的香气，就算这对于他来说远远不够，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可也总好过再也不能相见，只能靠着回忆艰难度日强得多。

他痛苦不堪，不知道多少次在南屏山下的徘徊，却被阵法阻挡在外，不能踏入一步。他守在阵外等着他出来，他却像是下定决心不再见他一样，整整四年，他音讯全无。他们之间曾交错的命运已然分开。

就当他万念俱灰，打算离开这令他痛彻心扉的地方时，暝却再一次找到了他。再相见时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格外陌生，他比之前强大了不少，身形由少年变成青年，唯有那张绝美的面容仍和回忆完美地重合，仿佛他一直在身边，从不曾离开。可四年的分别已使他们之间沟壑纵横。

振鹭欣喜若狂，几乎涕泗横流地向他保证，愿意为他做一切事，绝不强迫他做任何不愿意的事，只要他还能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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