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孔雀王冰释前嫌之后，振鹭只觉得这几日像是在梦中一般，不是噩梦，而是美梦。暝不再和他针锋相对，抛却往日的冷漠拒绝，如他所愿，温柔得惊人。他本身就为他而疯狂，他的一颦一笑都令他神魂颠倒，此刻如新婚夫妇般如胶似漆的生活，简直让他想在这一场大梦里醉生梦死，永不醒来。

但是，距离梦主醒来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

当初振鹭让孔雀王无路可走，无奈之下只能逃到梦魇之林来躲避他，被囚禁在这牢笼中百年，无法回到故乡。而现在，他想让他逃出这个牢笼。那一夜他说自己快死了并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的预感到自己的死期，怕是时日无多。在他死之前，他想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哪怕置身樊笼之中。可是上天从来都不曾怜悯过他，他真正拥有了他，时间却又是这样短暂，用生和死的距离来让他们再次分离。他其实早该死了，在一百年前，能在生命的尽头和心爱之人心意相通，抛却所有的仇恨，他死而无憾。

振鹭再留恋和孔雀王在一起的温床，也不得不着手准备刺杀人剑仙的事宜，并且，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暝。孔雀王并非傻子，察觉到了他暗中的动作。

“之前你说要和我探交易，到底是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三天之后，我要离开一次。”

“去哪里？”

“别担心，我尽快会回来的。夙深和泷和我一起去，你只要等我凯旋而还。”他笑了笑，用宠溺的语气道：“你才接纳我，我可舍不得离开你。”

“你……”孔雀王张嘴欲再问，却被对方封住了嘴唇，所有的言语化为唇舌交缠间的一声叹息。

三日之后，夙钰和倚涟留下，夙深跟着振鹭和泷一起前往人剑仙的地盘。有五大领主中的无面鬼和水云蛟，要杀死一个人剑仙并不难，只是他手下有一大群灵修者，不容易对付。

出了孔雀王的领地，泷和他们兵分两路，他走水路，要快得多。

原本五大领主的势力划分，无面鬼和人剑仙掌控着梦魇之林的外围，孔雀王镇守中心，青衣鸟执掌天空，而水云蛟封锁了所有的水域，任何人插翅难逃。但这只是表面的假象，真正的梦魇之林是一个奇异的空间，自成一体，它的门是单向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却不能出去。要打开同样外界的门，只有梦主才有钥匙，亦或是杀了他，门便会自动打开。

数日之后，夙深和振鹭到了人剑仙的领地，人剑仙守在梦魇之林的西面，被浓雾笼罩的地方，雾气浓郁得几近实质，三丈之外就看不清对方的脸。他的老巢建在一座山上，修了一大片山寨，像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手底下一群山贼。

“我从正门攻过去，吸引所有灵修者的注意，你从南侧的一面绝壁上山，去找人剑仙。也许你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不要和他硬碰硬，将他引到有水的地方，泷会帮你。但是，最终杀死人剑仙的，只能是你。”振鹭对夙深道。

“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我杀死他？”

“杀了他之后，你便是下一任领主，才有机会见到梦主。如果是泷杀死他，但泷已经是领主了，所以他会寻找其他人做领主，我们便见不到他。”

“原来如此。”夙深点头，疑问：“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在一百多年前到这里的，我和暝也听信了拿到钥匙就能离开这里的谣言。所以我们杀了上一任的两个领主，但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钥匙。反而，百年之际梦主苏醒之时，将我们册封为了领主。如果只是一个人，那有可能是巧合，但两个人都是如此，那这一定是必然。”

夙深惊叹于振鹭的敏锐，如果是敌人，他实在是强大得可怕，也难怪孔雀王会向他屈服。

人剑仙的山寨近在咫尺。

两旁凸起的岩石构成一个狭长逼仄的通道，灰色的岩石如同犬牙参差，看起来有种迫人的狰狞感，像是野兽张开的大嘴。通道的尽头便是人剑仙所在的寨门入口，连片的屋宇楼阁建在陡峭的山腰，在一片浓雾中朦朦胧胧，露出一角飞檐，像是隐约的水墨画。

山门有人守卫，有人语声零零散散地传来，听不分明。

夙深和振鹭停下脚步，再往前那些守卫就会发现他们。振鹭抬头忘了一下头顶的天空，光线被雾气吞没，阴影遮在了头顶，参差的树影像是浸泡在水中，这沉重的铅灰色如愁云般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黑夜与白昼模糊一线。他的目光似乎能穿过雾霭，看清西方的天空，黑夜已经近了。

夙深知道他在等着夜幕降临，他的力量在夜晚会成倍地增长，那些死物在那莫测又神秘的力量驱使之下像是被赋予生命，成为杀人的工具。他想起不久前的夜里遭遇的那群白骨大军和那漆黑的恶灵，力量已经不可小觑，还是在振鹭并没有杀意的情况之下，而现在他要用一己之力去拖住这里大部分的人手，给他创造机会。

时间飞快地流逝，整个世界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凝滞的雾中带着惊人脊背发寒的阴冷。

“出来吧。”振鹭一踩地面，厚厚的落叶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夙深只觉得右脚一沉，低头一看才发现整个腿被一团黑气包裹，看起来是和那夜遇到的一样的恶灵，但没有向他发动攻击。

振鹭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画了个鲜艳的符号，对他道：“小鬼会带着你找到人剑仙，我去把其他人引开，你趁机闯到寨子中去。”

他点点头，看着黏在腿上的那团黑气缓缓地分离，缓缓地变幻成一个小孩子的模样，有一双碧绿的眼瞳。

“人剑仙不好对付，你多加小心。”振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时间亮得惊人，隐隐透出一丝妖异的血红色。

夙深察觉到他身上的气势凛然一变，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像是从地狱归来的君王。他不由得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相识不过数日，从一开始自导自演了救人的戏码，让他们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后来又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依旧紧紧地把他们抓在掌心，跟着他去完成那一个几乎逆天的计划。他整个人温和而深沉，诡谲莫测，令人畏惧，却又有种不得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的心坚如磐石。

夙深的心中还有一丝忐忑，不管振鹭说的是真是假，今夜杀了人剑仙，一切自会见分晓。

“你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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