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岚醒了过来，他醒过来的时候，夙深还睡着。√而望舒一直都醒着。

“月御使大人。”岚很想找望舒说话，自从他们一起被困在这个阵中，望舒饱受裂魂之术的折磨，她身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仪已经淡了不少，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零零的小女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令人怜惜的孤独。

鼻端还是那浓郁的木叶芬芳，对于岚和夙深来说和置身古老的森林没有差别，可对于望舒，这种无孔不入的气味则是一种慢性毒药。千叶林之阵不会致她死亡，但却消耗她的生命力，使她变得异常虚弱，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她皮肤上鼓起的血管更加粗大，像是有蛇爬行其中，纵横交错如同树木的枝丫，看起来异常可怖。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境，缓缓道：“月御使大人博古通今，窥星辰之变幻，知轮回之定数，晓命运之折转，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在下心中有一事未解，想请月御使大人代为解答。”

听见岚的声音，望舒睁开眼眸，没有眼白的双眸凝光在岚身上，摄人心魄。她信口而来：“你虽然身为妖，身上却还残留着人的气息，半人半妖之躯，必须以妖之血为食而存活，忍受无尽的焦灼痛苦。你心中怀有仇恨，却并无报仇雪恨之意，与同族反目，与仇敌为亲，身不由己。我说的对吗？”

岚心中微微一震，“月御使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真正变成妖的方法。世界万物都可修炼成妖，那人应该也有办法变成妖。”

望舒面露惊讶，而他的神色坚定不移。

“古往今来，有多少妖想成为人，却不知还有人想成为妖。不过，要想获得漫长的生命，这的确是一条捷径。而你现在已是半妖之体，要想真正成为妖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的还要大，甚至失败而亡，你也愿意承受吗？”

岚正了正身，双膝跪地，朝着望舒一拜，道：“请月御使大人告知。我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这时候，一直昏睡的夙深醒了过来，抬眼便看到跪伏在地的岚，心潮涌动，几乎想将所有的疑惑问之于口，可还是强硬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默默地听着。

望舒淡白色的嘴唇开合，岚静静地听着。

“我明白了。”他再次一拜，道：“多谢月御使大人。”

“能相遇即是有缘。”望舒眸光微动，落向装睡的夙深：“你呢？想知晓什么？”

夙深站起身来，面对世间最强大的人，有机会向之请教，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他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可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咆哮，清清楚楚地宣泄着心中的渴望。变强！他再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岚陷入危险自己却无能为力，再也不想危难之际他为自己挺身而出。他心中的执念是那样强烈，现在的他是多么弱小，他想要变强，超过岚身边的那个妖族，超过所有人，让任何人都不能把他从身边夺走。

变强，站在这世间的巅峰，才能实现心中所愿。

他声如沉铁，一字一顿：“我想知道这世间最强大的术法。”

“杀人之术么？”望舒尖锐的童音突然变得森然，“这世间从来都是公平的，要获得多强大的力量，就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最顶级的术法莫不如此，所以被列为禁术。而世人却都是如此，越是万丈深渊，越是趋之若鹜，都是扑火的飞蛾。你想学什么？裂魂之术如何？能将我伤到这种地步，说是最强大的术法也不为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轮回的沧桑，让人不由得想起她其实已经五百多岁的高龄了，说是妖也无异，而孩童的样貌往往遮蔽了人的双眼。

岚脸色一变，裂魂之术的力量虽然惊世骇俗，但那实在是太过危险，崇明大祭司天纵之资能够修炼成功，可旁人不自量力妄想一步登天，实在是自取灭亡。他就要脱口而出，“你……”

“疯了”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就看见夙深微微转过头来，将一根手指压在唇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岚愣住了，和夙深相处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他面露笑容，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始终是一幅与年龄格格不入的苦大仇深的神情。他这一笑，宛如云破月来，宛如黑夜转昼，看起来像是一个青涩腼腆的少年，让人不忍心拒绝。

“请教于我……徒弟裂魂之术！”夙深郑重地跪地一拜，朗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能拜月御使望舒为师，这实在是天大的殊荣。

“起来吧，不必叫我师父，我这一生不打算收任何徒弟，我教给你裂魂之术，不足挂齿。”望舒轻轻拂袖，夙深只感到一阵清风拂面而来，他纯黑的眼中有闪电似的光芒一闪而过，裂魂之术那复杂晦涩的奥义已经印在了心上。

“多谢。”夙深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派的冷如冰封的漠然。

“你的魂魄本就不全，修炼裂魂之术对你来说却是最适合不过，也少了许多风险。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旦开始修炼便无法停止，如同刀锋上的舞蹈，若是半途而废自然只有身死的下场。而即便是术法大成，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也不可为一己私利逆天而行，置天下苍生于水火。否则，我自当亲自诛灭你。”

“夙深谨遵教诲，不敢忘记。”

她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这时候突然转头看了岚一眼，道：“罢了，你性格沉稳纯和，又身为猎妖师，伸张正义，除魔卫道，不需要我来担忧。只不过等你修炼到一定境界，恐怕再没有妖族是你的对手，猎妖师与妖族之间千百年的纷争或许会亡于你手。这对于南方密林所有百姓来说，无疑是好事，可对于妖族来说，却是一场灭顶之灾。我这样做或许有失公允……”

望舒说到这里，忽然语气一顿，指尖颤动，来自未来的风的转向已经了然于心。她道：“不……也许这样做才是正确的，毕竟这世间能与她匹敌的对手屈指可数，而妖族之事，还是让猎妖师来了结。”她的目光悠长辽远，似乎已经能看到那艳烈的血光，听到那激烈的兵戈号角。

岚的脑海中闪过了瞳的面容，他没有忘记他们一直以来的目的，唤醒这世间最强大的妖。而最重要的冰魄，现在还在夙深的手中，猎妖师和妖族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避无可避。

他要成为真正的妖族，他却要成为最强大的猎妖师，他们走向截然相反的两条路，命运真是奇妙得可笑！

“瞳，你应该快来了吧……”我一定会替你拿到冰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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