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师爷扶着黑袍文士缓慢下楼来到底层甲板，打算把他送到有床的房间里好生歇息。不知是喝得太多还是晕船的缘故，黑袍文士摇着头坚决不进房躺着，他的中原话可没有身为贵族的兰斯洛特说得那么好，大着舌头手舞足蹈了半天杜师爷才搞清楚他想在甲板上吹吹风透透气。

急着回到兰斯洛特身边的杜师爷见黑袍文士走路还算是直线，叫来两个侍者好生看护着，然后小跑着往楼上回去了。

黑袍文士面朝漆黑的远山趴在栏杆上，河风吹来深夜的寒意。过了一会儿，黑袍文士似乎不堪更深露重终于决定要回房间躺着了，他慢悠悠地转身，两个侍者训练有素地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了他。

两个侍者没有注意到黑袍文士骤然扩大的瞳孔，在接触黑袍的瞬间，两人仿佛针扎般同时颤抖了一下，接着慢慢松开了搀扶黑袍文士的手。他们恢复了方才侍立的姿势，梦游一般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黑袍文士依然趴在前方吹风。

然而黑袍文士早已化为黑烟，钻进了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的仆役的影子里，一步步走进了花盛舟的最底层。

同样的，每一个路过都不是偶然，杜师爷在路过四楼拐角的时候似乎是不经意间和躲在拐角伤心的小厮对视了一眼，不经意地驻足，不经意地朝王大人所在的花厅看了两眼，然后不经意地点点头，离开了。

伤心的小厮捧着盒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扬起了恭敬的微笑，隔着无人会把他们联系起来的距离跟了上去。

“月明星稀，行程过半，伯爵大人您看，桐花坊就在眼前。”

一个官员挤开清风明月做导游的同僚，拱手笑道：“这桐花坊啊最有名的是七大赌坊齐聚的七头街，取棋牌骰子的谐音……”

“在下有必胜坊的贵宾牌，”秃顶的小贵族钻到近前，高举着金灿灿的贵宾牌说道：“伯爵大人若不嫌弃——”

“伯爵当然会嫌弃这等俗物！”导游鼓起吃奶的力气重归一线，然而还没把想说的马屁拍出口，杜师爷已经挡在了一脸无所谓的兰斯洛特面前，笑眯眯地行礼道：“李大人高见，深知这等俗物最是令王大人恼火呢。”

李大人耿了耿脖子，半晌打着哈哈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匹夫你养得一条好狗！也不怕回头咬了自己！

杜师爷恭敬地朝兰斯洛特说道：“酒过三巡，流觞席已经摆好了，伯爵大人可随小的移步露台稍作休息。”

兰斯洛特掏了掏耳朵，说道：“好。”

“伯爵您请。”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没有资格登上五楼流觞席的拍马者无论如何拍马也赶不上了，只好继续暗骂王大人的老奸巨猾。

花盛舟离开城南，岸上的人流开始往城西涌去，人流汇成的火龙只剩下最后也是最亮的龙头，也标志着百里流芳宴进入到最后一段航程。

东方呈现出黎明前最黑暗的夜。

五楼的露台支起了灯笼，面朝东方摆上了曲水流觞席，微显疲惫的贵人们各自坐下，悠闲地等待东方日出。

兰斯洛特入座后，一个干净利落的书童来到了他的身边，而一直寸步不离的杜师爷不见了踪影。

书童德馨没有多话，只是把黑檀的匣子轻轻放到柔软的坐垫上，不远不近的位置，兰斯洛特垂手就能摸到，手肘一搁还能舒舒服服地倚靠，非常妥帖。

德馨没有多话，只用清澈干净的声音说道：“我家老爷说菱州酒美，伯爵大人错过就可惜了。”说完给兰斯洛特斟满一杯酒，躬身退下，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没人注意到他。

兰斯洛特微微挑眉，觉得有点意思。他一手撑在黑檀木盒上，一手端起青玉酒爵，顺着这个姿势最舒服的方向看了过去。

清朗端雅的布大人面白无须，双手执杯，微笑着朝兰斯洛特遥遥一敬，尽饮此杯。

原来是他。兰斯洛特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有些无趣，然后觉得厌烦。他也并不打算接受这个还算聪明的讨好，所以他把青玉酒爵放回了桌子上。

没有理睬布大人强掩不解的表情，兰斯洛特碧绿的眼眸毫无情绪地扫过整个露台，就像看着一群死人。

东方的山脉开始显露白色的轮廓，花盛舟缓缓驶向山崖港，欢呼声依旧热烈高昂。一切都井然有序，那么，就是一切已经注定。

兰斯洛特的心情稍稍变好了一些，嘴角扯起一个慷慨慈悲的弧度，“没有人比我更期待这个夜晚的安宁，这是我给予你们最后的怜悯，好好珍惜吧。”

菱州以东三十里，澧江的另一岸，白鹿村往城里运送新鲜蔬果的许多小船停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码头。

云凌在这里上岸，白鹿村村口的香樟树下有一辆马车在等她，马头朝着北边的方向。直到云凌一颠一颠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弄儿才摸着左脸转身离开，心想姑姑扮作男装应该没有涂胭脂吧。

他解开绳索正要上船，身后传来一阵疲惫却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哑的喊声：“请等一等！”

“吁——”风尘仆仆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马上下来，为首的那个人揭下头上的兜帽，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神色没有掩盖他眼中的亮光。

陆洵美抱拳道：“小兄弟你好，我们急着赶往菱州城，不知可否载我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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