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盛舟缓缓航行，数百名士贵族和官宦巨贾聚集在五层回廊里，互相寒暄畅谈，点评舟下花船上的美人。

兰斯洛特带着一名身穿黑袍的干瘦文士，身边聚满了上前攀附的官员和贵族，外围则是更多虽然不明所以但生怕错过什么也跟着往前凑的官员和贵族，酒水和马屁一哄而上。

然而大部分大懿贵族和上流名士是不屑与屡次进犯的黎国人有交集的，在他们看来，即使是身为伯爵和使臣的兰斯洛特，依然是蛮夷之流。还有一些追求隐逸逍遥的人则是完全没有兴趣去掺和名利俗物，他们更乐意赏花赏美人。

不论出于家国立场、文化差异还是清高倨傲，绝大多数大懿人是和黎国势不两立的。

当然，有所求的例外。

王大人就是怀着鄙视的心态拍着贴心的马屁，心心念念他的回京之路。因此派出了心腹杜师爷以辅助翻译为由，一直跟着仿佛香饽饽的兰斯洛特，随时以菱州头椅的“清正廉明”提醒想送金银送女儿的人注意分寸，莫要触犯了朝廷不许过于亲近外臣的律法。

大多数送礼的官员和被自家老爷派来送礼的小厮只能讪讪地碰一鼻子灰，嘴上摸着良心发誓谨守大懿法典，心里早吐了王大人不知道多少唾沫。

一个名叫德馨的不起眼的书童捧着古朴的匣子不走寻常路，事实上他从布大人身边离开后没走多远就在四楼的楼梯旁停了下来，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情被主子责骂后躲在这里伤心。

整座楼船都在为方才绣丽一舞而震撼，无人注意到他。

“一舞倾城，一舞倾城啊！”

“是第九红牌的琴音啊，妙哉，妙哉，庆丽楼新开脸的佳人果然名不虚传。”

“来人，十朵盛花！”

“张大人你这可就有些抠门了，一百朵！”

“李大人好气魄，小生不才，也跟一百朵。”

“付公子看得如痴如醉一定会送许多盛花吧。”

涨红脸的付公子一直紧盯着佳人之舟，闻言才将将醒过神来，有些结巴地说道：“五……不八百朵盛花。”这是他今晚带的所有银子。

小圈子发出一阵低呼，八百朵盛花就是八千两白银，不可谓手笔不大。每年参加百里流芳宴的美人近百，排名之间有鸿沟，有一半一整晚都得不到五百朵盛花。

其他小圈子里的浪子名士不甘落后，纷纷喊起了投花。

“一百五十朵。”

“三百朵！琴音甚美啊。”

“五十朵！”

“七十朵！”

“小送怡情，二十。”

“一百朵，丽娘又教出了一朵好花啊。”

杜师爷看见了兰斯洛特脸上的欣赏之色，小意道：“伯爵可要投花？”

围绕着兰斯洛特的一众人正愁没缝插针，纷纷竖起了耳朵想知道伯爵大人是否爱美心切，有些心急的直接喊起了花数，唯恐马屁落于人后。

兰斯洛特不急不徐道：“跳舞的人是谁？”

有人不顾杜师爷的瞪眼抢先出声道：“必定是庆丽楼的第十红牌！”

邻座的人闻言也是纷纷点头。

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出入全柔兰最富盛名的红馆庆丽楼不在话下，自然听得出弹琴的是最近声名大噪的第九红牌姝娴。而能让庆丽楼红牌伴奏的，只可能是丽娘大肆宣传的神秘的第十红牌。

兰斯洛特没有再说话，他身边的官员文人，包括不与他们往来的别的客人都放下了酒杯折扇，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百里流芳宴一船一馆一美人，投花投船，花盛舟也是跟着得花最多的花船走，最后的柔兰花魁便是船上的美人。可是一船上有两个人，而且还是一起献艺，这花怎么算？

楼上楼下投花的声音依然此起彼伏，要停下来理清似乎是不可能了。

兰斯洛特嘴角的嘲弄一闪而逝，眼里却有更深的东西，一丝疑惑萦绕心间。似乎是觉得长久的沉默很烦，兰斯洛特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既然有两个人，那就该投双倍的花，两千。”

沉默里兰斯洛特不太标准的中原话尤其清晰。没有人会以为他要投的是两千两，投花只论朵，两千朵，就是两万两。志得意满喊几十的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有没有缝隙，而某些投个位数的人则恨不得当场去世。

故意拔高的惊呼声还没从杜师爷喉咙里窜出来，楼上传来了更加轻描淡写的声音，穿透力不输伯爵大人。

“一万。”

这次的惊呼是整整上下三层楼，随着史无前例的一万朵盛花投下的消息一层层传递，随之而来的是整座花盛舟的惊呼。

计算盛花数量管理排名的负责人满脸潮红，撂下笔直接朝隔壁的船舵手喊了一声：“开过去！”

一万朵，还有什么好比的？

盛花可不是买的多送的多啊，拿十万两直接买柔兰花魁倒有可能买一送一。

兰斯洛特的表情不明，杜师爷揣揣不安，心想这是哪个人傻钱多的如此会挑时间上来就跟这位祖宗抢风头？

不是所有人都敢抢风头，但是大多数拍马者都很擅长缓解尴尬，立刻就有应变鬼才用谦虚而不做作的声音穿越人海，“伯爵大人好眼光，在下囊中羞涩，略投一百朵聊表心意。”

“是啊是啊，我也投一百朵。”

“佳人难得，两百朵。”

“五十。”

“七十。”

“一百！”

……

息事宁人和跟风的投花声此起彼伏，庆丽楼花船的得花数飞速飙升，远远地甩开了后面的人。簇拥着伯爵大人的拍马者都选择忽略了楼上突然冒出来的土豪。花盛舟重归热闹祥和。

兰斯洛特兴致不高，面对敬酒统统面无表情。黑袍文士有心护主，可惜酒量欠奉，几轮挡酒下来喝得根本站不住脚。兰斯洛特只得无奈地让杜师爷把黑袍文士带到下面去休息。

黑袍文士醉醺醺地被搀扶着，满脸通红，两只耳朵却苍白冰冷。花盛舟底层有许多备用小舟，随时方便侍者们上岸取物和不便船上烹饪的美食趁热送上来。

一艘小舟在船尾被解下，两名侍者模样的男子上了小舟，长得较高的那个撑起船桨，小舟渐渐靠近河岸，却在即将进入码头的时候拐了个弯钻进了茂盛的芦苇荡，顺流往下游驶去，离灯火通明的菱州越来越远。

“花盛舟上的宴会也就那样，枉费离开前我还特地去一趟，”云翎姬坐在船舱里，对划船的弄儿说道：“我听见有人投了一万花给绣丽，你的小媳妇夺魁有望啊。”

弄儿微微一笑，“她一直是最好的。”

云翎姬翻了个白眼，却不再是一贯的仙气凛然，而是带着点蔫坏味道的痞气。她的五官本就不是精雕细琢的一见惊艳，长的也高挑，收起了白色面纱和仙灵气质，身穿男装的云翎姬妥妥的一位俊秀公子。

可是她依然不满意就这样行走江湖。经过稍稍修饰，她把肤色涂得暗黄，眉毛修成轻佻刻薄的形状，加点代表肾衰的眼下乌青，再往嘴角点上两颗痣。

云翎姬简直要为自己的美妆神技鼓掌：绝对是男人不屑女人讨厌的渣男标准像！

她还取了个一听即渣的名字，云凌。

一想到要独自北上，在庆丽楼宅了十年的云凌就有些兴奋激动，然后就有些小别离的伤感。跟寄养在外的冬至不同，弄儿是云凌一直看着长大的。

“家族的遗泽只剩下单线联系的情报点和掌握冬至手中的名单，以他的智慧花个二十年足以谋到想要的位置。姑姑一心只想吃瓜旅游养老，帮不了他什么，”云凌摸了两滴不存在的眼泪，惭愧道：“是姑姑带坏了你，把你养的跟我一样没志气。”

弄儿划船微笑不说话，心想姑姑你的影响力真没这么大。

“我的积蓄你都收好了吧，将来发挥你的聪明才智翻个成百上千倍，成为天下第一富商。姑姑将来还要靠你养老呢。”

这才是你想说的话吧姑姑。弄儿略微思量了一下，决定不把这份遗产已经花了大半的消息告诉她，反正无论本金多少，只要他想行商的话都不是问题。

云凌靠在船舱上，看着已经化为光点的菱州城，轻声说道：“花了这么多银子，一定要把小媳妇娶到手啊兮川，姑姑还要给你当证婚人呢。”

弄儿一愣，点点头认真道：“兮川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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