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王大人飞隼传信。”

刘大和刘将军展开信纸，龙飞凤舞的几行字显示了王大人浓浓的不以为然。

两鬓染霜的刘将军一身锃亮战甲，腰悬铁剑，魁伟威严。

刘夫人把热茶放下，见刘将军面色不霁，担忧道：“情况不妥吗？”

“恰恰相反，”刘将军放下信纸，说道：“使团那边很安静，塞西尔伯爵只带了一名文官登船随行，各个世家不见动静。派出去维持秩序和把守重地的一千兵回报的也都是一切安稳的好消息。”

刘夫人高兴道：“兴许是我们多想了。”

“就怕是我们想得太简单。”

刘将军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啊陛下，您的剑到底指向哪里。老朽身负皇命偏居边陲，无法替上分忧，只能尽好戍守安土的本分了。”

刘夫人愧疚道：“都怪妾身生了两个没用的儿子，无法替夫君分忧。”

“子不教父之过，”刘将军安慰道：“夫人当年肯下嫁是我刘大和走了狗屎运，几十年来夫人远离故土，随我久居荒凉，是我对不起夫人啊。”

刘夫人嗔了他一眼，啐道：“笨嘴拙舌就别说酸话，什么狗屎运！”

刘大人赶紧行礼赔罪，过了一会儿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明月璀璨的无云夜空，发出了符合他本性的感慨：“只要守住今晚安稳，那些王八犊子就扯不出什么淡来。”

刘大人一生戎马，不擅长权力角逐、诡谋之道，但凭借多年铁与血磨练出来的嗅觉和经验。他直到无论是谁要作妖，错过了天时地利人和的花盛节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十几万菱州百姓全部涌向了河岸码头，攒动的人头，掉落满地的鲜花，数不尽的灯笼，从天空俯瞰的话可以看见一条绕菱州城大半圈的临水火龙。

虽然交通枢纽和人流密集的地方都有重兵把手，可是收到节日氛围的影响，再严肃的士兵也不会喝退往他盔甲缝隙里插花的小孩子，所有人都沉醉在对祝福和美丽的赞颂里。

“快看！花船来啦！”

轰——一声，人声沸腾。

柔兰四郡近百艘花船排成了长长的船队，打扮时新的姑娘个个美若天仙，琴棋书画，管弦琵琶，清歌曼舞，各有千秋，引来岸上一阵阵欢呼喝彩。

铺天盖地的花朵和瓜果像落雨般往小船上砸去，有些狂热分子叫喊着倾慕之人的花名跳下水去，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引来阵阵哄笑和唏嘘。

有些大胆的花魁甚至会伸手拈起一朵小花，带着媚眼儿一起朝落水的人轻轻扔过去，顿时又引来络绎不绝的跳水声。热闹喧天。

船舱里绣丽换好了舞衣。百里流芳宴上百花争鸣，一个塞一个艳丽夺目。绣丽别出心裁地准备了一身“纯白”的水袖撒花裙，洁白的素色反而能在大红大紫中一眼出挑。

这身白裙料子可不简单，是弄儿特地为她从西域找来的，看似素白轻薄，却能在灯火下折射出七彩的荧光！尤其是舞动的时候，仿佛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鲤，灵动炫目。而她八幅的撒花裙反面是红色，旋转飞跃起来的时候会绽放出灿若烟霞的火焰。

花船已经行到了人流最多的六石草市，绣丽提起裙子准备出去献舞，一回头发现抱着云巅的姝娴僵在了当场。

绣丽疑惑道：“姝娴你怎么了？被那两个家伙传染了吗？”

自从见面直到登船，刘龙宝和李青芒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尴尬地沉默，刘龙宝每蹭过去一寸，李青芒就挪出去一寸，你来我往几乎绕船一周。绣丽都懒得理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

姝娴收回了望向窗外的恐惧眼神，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对绣丽说道：“我就在这里弹奏吧，不出去了。”

“你又不是专门为我伴奏的，不出去露脸怎么得到盛花？”

“我本就不稀罕那些。”

“可……”

姝娴坚持道：“就当是帮我个忙吧，绣丽。”

绣丽顺着姝娴方才的视线望出去，窗外正对着辉煌的花盛舟，金发碧眼的年轻伯爵被簇拥在中间，俯视着一切。

“是他？”在青楼里混了这么多年，绣丽怎么可能不知道开脸的红牌被请出去是因为什么。

刚一说出口绣丽就后悔了，她答应过不问的。

姝娴的脸更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快去吧绣丽，今晚你是澧江上最美的人。”

姝娴替绣丽正了正发髻，催促她出去。

“是庆丽楼的花船！”

“没错没错，那个就是第九红牌吗？真好看。”

“清丽素净，庆丽楼的红牌果然名不虚传啊。”

“水袖？第九红牌不是擅琴吗？”

“她在跳舞！”

几声清越宛若凤鸣的琴音穿越红黄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直上九霄，嘈杂为之一静，船上和岸上的人们的视线渐渐被吸引。

一身白裙的佳人宛在水中央，容颜姣好，楚楚动人，纯真和娇媚在她的身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让人移不开眼睛。

琴音开始有节奏的起伏，宛如泉水叮咚，绣丽踩着节拍轻轻往前走了一步，两步，步步生莲。

水袖和裙摆随着柳腰款款舞动，在灯火下折射出七彩华光，灵动若蝶的身影如鱼似燕，胜过天穹凰飞。一转身一回眸，飞扬的眉眼流溢出点点星光，佳人如梦似幻，美得毫无真实感，却令人甘愿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舞蹈渐入高潮，琴声越发激昂，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绣丽腾跃而起，层叠的裙摆如濒死的天鹅展开翅膀，一瞬间仿佛就此乘风而去，弯曲的雪白颈背散发着死亡般的美丽，纤细白腻的小腿若隐若现，诱惑一闪即逝。

攀上顶峰的琴音陡然一滞，随即雨打芭蕉般急速坠落。绣丽脚尖立起，随着越来越急的节奏飞速旋转，水袖翩缱，裙摆飞扬，七彩的花苞绽放出了绚丽的玫瑰，红与白碰撞出了绝美的艳丽，人们仿佛能闻到来自裙摆的花香。

绣丽小腿发力猛地急停，裙摆随着惯性收缩着开出了最后的张扬。琴音突兀地戛然而止，绣丽也如落叶般随着合拢的裙摆落在了地上，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美丽便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人们从悲伤中恍惚醒来，随之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喝彩，跳水声连绵不绝，百花瞄准了方向投出，尖叫和泪水肆意挥洒，场面一度失控。

绣丽维持着伏在地上的动作，额头冒汗，胸口剧烈喘息。她感觉到了身上柔软的触感和耳边的喝彩。

娘，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人们都在为我赞美。

等绣丽醒过神来想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起不来了。

她被鲜花埋住了……

“刘——聋儿你瞎了吗？”

一心挂在李青芒身上的刘龙宝回过神来，赶紧低着头迎着花雨去挖人。绣丽满身花瓣地回到船舱，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项链不见了。

“也许是跳舞的时候脱落了吧。”

绣丽看了看铺满一层厚厚花毯的甲板和外头热情不减的欢呼，放弃了去寻找的念头。

姝娴说道：“要不戴我的？”反正她今天不打算显露人前了。

普通的项圈太重，绣丽一直不喜欢。

难得行使侍女职责的刘龙宝在衣箱里翻了翻，一个荷包掉了出来，他好奇的捡起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在绣丽面前晃了晃，说道：“这块玉看起来不错。”

一块紫色的，指甲大小的玉髓。

刘龙宝没有看到姝娴的眼神，自顾自说道：“跟你要换的衣服也挺相配的。”

没想到绣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好啊，姝娴你帮我戴吧。”

“好。”

姝娴从刘龙宝手里接过紫玉，让绣丽坐在简易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为她系上。

熟悉的冰凉触感让绣丽打了一个激灵，她看了看镜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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