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美从临海的桑弥川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用了十三天就赶到了深居西南的兰菱郡，平时行船逆旅都需要一个月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

跑吐跑晕跑死了多少匹马已经记不清了，多少次险些从崎岖的山道上坠落也从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双手和大腿早已从血肉模糊变成了毫无知觉，只是一味抓紧缰绳，夹紧马腹，拼了命地往菱州赶。终于在花盛节最高潮的时候赶上了，灯火璀璨的花盛舟就在三十里外的上游，划船过去能够在天亮之前到达。

白鹿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大侄子小兄弟都进城去参加节日了，剩下的只有沉睡在梦乡里的老幼。小码头只有一艘小扁舟，旁边站着一名看起来勤劳面善的小伙子。

陆洵美恳切而有礼地说道：“如果实在不顺路的话，小兄弟可否将船出借给我们？在下陆洵美保证会原样奉还，再补偿小兄弟误工钱。”

“陆公子是第一次来菱州吗？”

陆洵美诚恳道：“两年前来过一次。”

弄儿一边摆弄船桨一边唠起了嗑，说道：“我们菱州的花灯最是好看，逢年过节开办庙会的时候人人都争着来瞧，陆公子也是慕名而来的吧。”

眼看弄儿悠闲聊天不急不徐的样子，深知公子有多着急的罗康忍不住说道：“小兄弟你要没什么要紧事就把船借给我们吧，要多少钱……”

“罗康。”

陆洵美轻轻抬手阻止了罗康继续说下去，他收回望向菱州方向的眼神，认真地回答弄儿的话：“上次有幸观赏过炉坊庙的花灯，以诗换灯，很是雅趣。”

验证了心中的猜测，备好了脚下的小船，弄儿撑起船桨，轻轻说道：“那就再去看看吧，我也觉得很是有趣。”

小船顺着夜风徐徐向菱州靠近，陆洵美和罗康坐在草棚的船舱里，弄儿站在船尾摇动船桨。

黑夜捧着隔岸璀璨的灯火，河水流淌着芳香，温暖而馥郁，令人不由沉醉其中。罗康看着渐渐靠近的菱州城，感受到了它的温柔和热烈，不知不觉被花盛节的氛围所感染了。

陆洵美反而背朝着一直心心念念的城市，他看着船尾的弄儿，说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小兄弟。”

即将抵达曾经让他失望又再一次给与他希望的城市，陆洵美十几天以来的执着和狂热渐渐平复下来。不是冷却，而是一点点随着最后的距离的缩短而越发致密紧实，然后悬着，隐隐颤抖。

他很紧张，有点害怕。

陆洵美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几乎都产生在这两年，尤其是今晚。

“井兮川，”弄儿说道：“这是我的名字。”

“天还没亮，井兄进城也是有急事吗？”

“我是回城，出来是送人。”

“井兄是菱州人？”陆洵美问道：“可有听说过庆丽楼第九红牌？”

“不是听说，”弄儿摇摇头，说道：“我就在庆丽楼做工，第九红牌姝娴是二楼的头牌，现在正在百里流芳宴的花船上。”

“花船？”

弄儿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和另一个姑娘一起接受人们的鲜花和赞美。”

“我有耳闻，依照花盛节的传统，参加节日的红牌在第二天会竞价赎身。”陆洵美觉得这位名叫井兮川的同龄人不简单，见识、气度、谈吐都比那些自诩人杰的京城子弟强不少。而且他隐隐觉得两人之间有着投契的地方。

“没错，花船队到达山崖港后会簇拥着新选的柔兰花魁一路巡游回到城东，如果没有成为柔兰花魁，第九红牌的竞拍礼会在五个时辰后在庆丽楼举行。”

陆洵美略一思忖，说道：“所以我们在城东上岸，可以直接前往庆丽楼。”

“想从城西进岸也不行。山崖港是军队驻扎把守的重地，除了允许花盛舟三年一次进入，任何非军方的船只都会被拦下。”

“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弄儿突然停下了摇桨的动作，他钻进船舱又从船头出来，蹲在船头眯着眼睛眺望百米之外的青雀码头。

“怎么了？”发现不对劲，陆洵美也走了过来。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弄儿说道：“青雀码头进不去了。”

罗康看了看露出鱼肚白的东方，不解道：“就算宵禁也该解了吧。”

陆洵美顺着弄儿的视线看过去，目力极好的他心中一跳，惊疑道：“这是……”

“他们根本不是菱州守军。”

弄儿飞快地回到船尾调整方向，朝着城南用力摇起了船桨。陆洵美也不多话，见船上没有别的船具，毫不犹豫拆下一块木板当作船桨，跟着弄儿一起划了起来。

陆洵美在桑弥川一直负责东迁安置，又有家族的消息网络，知道的东西不算少。而且他根本没有把弄儿当作一般的青楼小厮对待，一来二去两人的想法走到了一块儿。

有人要夺城。

罗康依然一脸不解，但是公子想做什么他就帮公子做什么，也跟着拆下一块不影响船体的木板，在另一侧搅进水里划船。

花盛舟即将进入山崖港，十几万菱州百姓在维持秩序的士兵和衙役的引导下欢呼雀跃，整个城西都在经历一场小范围长时间地震。而菱州其他的地方由于万人空巷，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欢乐的氛围还在弥漫，菱州城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丝毫没有被异变惊醒。

小船在万籁寂静中到达澧江码头，仍然停在了百米之外不再前进。

“怎么可能？”陆洵美有些难以置信，“节日里全城重兵把守，不可能有人能够在丝毫不惊动的情况下连下两个重地。”

弄儿微嘲道：“这不是惊动我们了吗？”

“现在去通知城防和军部？”陆洵美有些迟疑，不是担心报信会耽误私事，而是报信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既然出入菱州最重要的两个港口被不明身份的势力掌握了，那么暗处的敌人必然还有后手。换句话说，被隔断对外联系的菱州已经在浑然不觉中陷入了绝地。就算他不去报信，尚未完全瘫痪的城防军也会很快发现不妙，接下来双方的博弈就不是他所能关心的问题了。

他们现在能做而且一定要做的，就是在冲突爆发之前找到要找的人。一起离开，或者一起死。

两人异口同声道：“上岸绕道。”

陆洵美和弄儿对视一眼，互相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执着。

原来是同道中人。

菱州三面环水，一面背靠巍峨群山，崎岖的羊肠山道隐藏在险峻的高山深涧和密林瘴气之间，费时费力而且极为危险，就算是熟悉地形的老猎手也往往要花上一天的工夫才能翻越进城。

在菱州生活数年的弄儿自然清楚水路不同的后果，有横穿柔兰山林经营的陆洵美也知道上山绕道意味着什么。但是两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把船开回白鹿村，从陆路翻山入城。

此路不通，那就改道，道路艰险，那就开出一条路来。

因为想见想念的那个人在城里，就这么简单。

第一道阳光从山坳喷薄而出的时候，一艘草棚小船再次停靠白鹿村，有三个人从船上下来，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深陷迷雾的山林。

第二道阳光紧随其后照亮山头，花盛舟停在了一艘盛满鲜花的花船旁边，军民的欢呼声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新的柔兰花魁诞生了。

第三道阳光后发先至冲破黑夜，花船里走出了一袭粉衣的秀丽佳人，无数鲜花化雨而落，她迎着朝阳走上了花盛舟，胸口的紫玉晶莹发光。

夜幕褪去，白昼渐生。

以王大人为首贵人们站起来为新生的柔兰花魁鼓掌，他们沐浴晨光清风的矜持微笑被一直等待的画师捕捉画下，成为柔兰山林新的一页华章。

兰斯洛特站在众人之外，黑袍文士回到了他的身边。漫天欢呼声里没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最后的魔法阵已经绘制完毕，您随时可以启动任何一个。”

“就凭这个？”

兰斯洛特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翠绿晶石。

“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对塞西尔的忠诚！”

“你做的很好，布鲁斯。我只是稍微有点遗憾，”兰斯洛特看着船上船下涌动的人头，他微微一笑，阳光下仿佛天使一般，“轻轻一捏就结束了，有些无趣啊。”

“杀戮总是无趣的。”

“你在质疑我？”

“不您误会了，属下的意思是，”黑袍文士露出了一口烂牙，“有趣的东西在后面。”

兰斯洛特高兴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很期待。”

这时候欢呼声稍微降低了一些，王大人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柔兰佳人名动宇内，四海皆慕，黎国的塞西尔伯爵恰逢盛会，今年的冠冕就让伯爵大人授予！”

花雨再次落下，开放爱美的菱州人纷纷挤着想看看这位伯爵大人是何尊容。

花盛舟上的人群自动分开，兰斯洛特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走到了王大人面前，点头致意接过由盛花编织的花冠，来到了静候在所有人视线中央的绣丽的面前。

隔着一级台阶，兰斯洛特优雅温和地问道：“美丽的小姐，请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从没听过这样问话的绣丽好奇的抬起头来，墨玉般的眼睛望进了兰斯洛特的碧眸里，红唇一笑，声如黄鹂：“绣丽，巧手织绣，妍丽宜家，我叫绣丽。”

兰斯洛特礼节性的笑容突然顿住了，他紧盯着那块紫意莹然的一点，捧着花冠的双手凝滞在了半空。

居然是……这怎么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绣丽微微前倾，小声提醒道：“伯爵大人，您还好吗？”

兰斯洛特醒过神来，再次看向绣丽的眼神依然充满赞赏，却在温和之下流淌着捉摸不定的疑惑和极细微的温柔，复杂而深厚。

兰斯洛特举起花冠，温柔细心地戴在绣丽的头上，他的右手轻轻滑过绣丽细嫩如瓷的脸颊，一抚而离。

“绣丽，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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