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日，长安大雪。

我说了一句话，没人能听得清，嘉懿附上前来才听清我问的是：“他呢？”嘉懿赶忙答道：“快了！”

我说：“好，我再等等……”

“外面……在下雪？”

“恩，是啊，很美。”

我试着撑起来，却根本做不到，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肉体的存在。“我要出去看雪……”

“可是……”嘉懿想劝阻，转而改变了主意，让宫女扶我起来，给我穿衣，我坐在铜镜前：“放下发髻，上妆……”原来齐肩的微卷已经长至齐腰，卷度也走了型，只剩乌黑依然，我的脸再憔悴也未长一道细纹，点上朱红，抹上粉黛，镜子里我还是年轻。

宫女们拿来一件又一件的棉袍，我轻轻摇头：“不……我不穿……我穿那个……”

伊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那里的桌案上是我的那个包裹，伊人鼻子一酸掉下泪来：“不行，很冷。”

“伊人，你记得，我来的时候也是在雪天，我穿的就是那婚纱……来见他……”我笑。

伊人边哭边拿来婚纱，众宫女扶起我，给我换上婚纱，踩上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外走。

打开门，她们被寒风一吹都忍不住激灵，我却一点感觉不到冷。她们搀扶着我走出去，踏上雪地，“放手。”她们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松开手，我站稳了。白雪落在金碧辉煌的宫瓦上，清苍的天空，雪花落在我肩上，我的婚纱上，我的黑发上。

“他回来，就能看见我穿着婚纱在等他了……”

我缓缓向前走，一步一步，走在松软的雪上，整个世界都安静，我的眼前只剩下雪的白，我像走进迷幻的梦里，回到最初的时间，我们失去的那些时月……

第一次在这个时代醒来，推开门，寒风袭来，在古镇影视基地才能看见的屋宇一一列在我眼前，屋顶都被白雪覆盖着，地面也铺了厚厚的雪，远山若隐若现，天色苍茫，四周很广阔，出门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白雪纷飞，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如小孩学步，远处有一个亭子名匾上写道向晚亭，亭子里立着一个人，黑发银衣青玉簪，如松柏玉树，与世无双。苍茫的世界，迷惘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之中。

我前面的雪地上有一排脚印，我踩着这排脚印缓步走向小亭子，伊人一身淡青丝袄撑着纸伞走在我后面，子初一身鲜艳红装娇唇欲滴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我在雪里走着，雪花落在我的肩头和发梢，一抬头，碰触到那人的目光。

那人说他很爱我，会永远守护我，永远守护我的国。

我的眼前是那年的白雪，雪地上有那人留下的足迹，我踩着向前走，走向他，他在远方的向晚亭里，我再向前也无法靠近。伸出一只紧握的手，在眼前松开，白玉的粉末像白雪一样纷飞而下，风一吹消散无影……

闭上了眼睛，有白雪落在我的睫毛上，我在这个世上感受到的最后的温度是雪的冰凉……

身体如一张白纸向后仰倒，白色的婚纱睡在白色的雪地里，我睡得很安详……

别人都说一辈子很长，可是我的一辈子真的很短，短到只够用来守一座城，爱一个人。

城外快马进城，一路宣告：“我南珂大军攻到幽州城！林将军大获全胜！北梁递上降书！向南珂称臣！”

相对的快马出城，一路宣告：“昭明公主殡天！天下同哀！”

这一天，幽州城门大开，北梁帝王递上降书，天下一统，从此昌盛太平，而我死在这一天。

他皲裂的手掌握沾满血污的长剑，从高高城门上的”幽州城“三个字上移开目光，低头，寒风吹过他杂乱的头发，刮过他脸上的伤疤，手里的剑直直插进地上，他终于支撑不住，如大厦倾倒城池颠覆，倚剑单膝跪地，受硝烟烽火摧毁的城墙上升起了白旗，城门大开，倒满尸体的城下，成千上万还未倒下的人扔下刀剑欢呼呐喊：“城门开了！北梁降了！”呼喊声一阵接过一阵，排山倒海，代替了彻夜击鸣的战鼓，四周全是欢欣舞动的军士，只有他如石雕屹然不动。几匹快马和一群灰鸽带着胜利的消息向南方飞去。大军整顿准备入城，良久，他还是那个姿态未曾动摇，灰蒙蒙的天空上一群白鸽从南方疾速飞来，队伍中传来一阵哨声，白鸽下落到士兵肩头，领军副将解下鸽腿上的布条，黯然地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副将走到他身旁：“将军，大军整顿好了，可以入城了。”

他站起来，拔起剑插入剑鞘：“我听到鸽子的声音了，从长安来的……”

“没，没什么，将军！还是先入城受降吧，我们胜了，这是好事……”副将急切地说道，低头扶他上马。

他在马上望着幽州城，扯下白色衣角系上前额。副将叹息，学他系上白布：“原来将军知道……请节哀……”

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充满泪光：“入城！”

荀麒在金殿上等着，手按在封好的国玺上，不甘心地深深叹气，司礼大夫蹑手蹑脚地上前解下他头上的皇冠，众臣垂首立于金殿两侧，有几声啜泣从人群中传出。

南珂军士涌进皇宫，古越领众将进金殿来，北梁臣子们跪下：“恭迎将军！”

司礼大夫轻声提醒荀麒：“陛下，林将军来受降了，交上降书国玺吧。”声音在颤抖。

他抬起头，端起降书和国玺，下了金座，走到古越面前，阴狠地瞪着他，古越与他对视，冷漠地望着他，他呈上降书和国玺，古越接过，他立刻掏出龙袖里的匕首向古越刺去，古越面不改色平静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攻击，淡淡地说道：“她死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爆炸，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三个字，今天终于传来了，一直在纠缠，一直在挣扎，一直在争夺的权位和她，在此刻，国亡了，她死了。

匕首倏然落地，他狼狈地摔坐在地上，边哭边笑，古越俯视他，他如疯子一般嘶喊：“林古越！好啊，林古越！林大将军！你多有本事啊！你灭了我的国，你留得住她吗？到这最后你不也输给老天了嘛？我们谁都留不住她！她死了，她终于还是死了！”

偌大的皇宫金殿，落败疯狂的他。他笑望沉默的古越：“林将军，你杀了我呀！你怎么还不动手？你对我恨之入骨吧？怎么？到现在了我这么一个亡国之君你都不敢杀吗？”

他扑在地上去抓匕首，古越冷冷地踢开匕首，蹲下来，蔑视他：“哼，你别想了，我不会让你再追上她的！我不会杀你，我要把你终身囚禁起来！陛下！你活着吧，我要你痛苦地活完这一辈子！”

他起身漠然地踹了荀麒一脚，他恨他，日日夜夜都想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到了这最后，两人的决战胜负终定，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生者要承受的苦，死人永远理解不了，他想要解脱了，但是不准荀麒解脱，这辈子的恨也就这样了。

“就算我留不住她，我也要追随她而去。”他转身离去，走的是胜战之将，地上瘫倒的是亡国之君，他们谁都没赢。

他出了金殿骑上驯鹿，调转马头，驯鹿发出呜呜的低鸣，如人在哀泣，他微笑，抚摸它的头：“我们去找她。”♂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