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我们有孩子了，你是我儿子的父亲！我多想告诉你，每时每刻都想告诉你。”

“成亲，生子，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圆满了，有他陪着你，我就能走得放心了……”

关于未来，很久之前的他曾这样说，“我只是想离长安城远一点，这里太复杂了……我想去江南安家，把我娘也接过去，给她买一座安逸的别院，让她安度晚年，你喜欢竹子，我就在后院种满竹子，还有桃花，你好玩，我们可以每年去很多地方游玩，乘车，骑马，划舟，步行，都可以……”

“我想我会结婚，也就是成亲，还会生小孩……我会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我要给我的小孩过生日，每年都过，因为我娘都没给我过过生日，小时候我觉得过生日很好玩，可以吃蛋糕，可以收礼物，但是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自己生日是哪一天，只记得有一回我娘说我生日到了就给了我两块钱，我还好高兴……我的孩子可不能这样……”

当初的美梦啊。为什么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完成了那么多艰难的事，最后的相守却不能成就？

那好，就算我死，也要留你在这世上。

天明，我就着晨光看了他好久，然后下床，强撑着身体洗漱，坐在镜子前，手持眉笔都费劲，画眉，点唇，为自己上好了精致的妆容，将病容掩盖无痕。他出现在我身后，从后面抱住我，弯身亲吻我的侧脸，铜镜里，两人都穿着白色里衣，亲昵无间，一对平常的夫妻，我们都风华正好。

“别蹭掉了我的妆，我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去送你出征。”我娇羞地轻推了一下他。他直起身，轻抚我的头发：“我来给夫人梳头。”

一把木梳，将青丝梳理，动作很慢，挽成发髻，戴上步摇，插上玉簪。我从镜子里望着他偶尔灵活偶尔笨拙的动作，他认真的神情那么伤感。

梳好了，我笑起来打趣他：“林公子真是多才，梳得这一手好发髻，这是找多少个姑娘练手才练出来的呀？”

他也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刚来那会，自己都不会梳头，子初下手重老把你头发拽得疼，你又嫌伊人梳的发式老气，我就找宫里的梳妆仕女学了一阵，想着，哪天把你娶进我林家门，亲自给你梳头发……”

妆已经上好了，眼泪就不能再流，眨眨眼，起身唤明月进来为我更衣。换上了华美的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镜子里完全看不出我是个病人。

他正在穿战服，黑色的铠甲裹在他结实的身躯上，我给他系好腰带，戴上佩剑。两个人携手出门，出门前，他停了下，返身拿出银色披风给我披上：“天凉，照顾好身体。”

备好了马车，我却没有坐，执意要跟他一起骑马。驯鹿已经长成了一匹健硕的战马，古越扶我上去，这次它没有跟我闹脾气，他骑马带着我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驰骋在长安街上。

军士在城外整装待发，嘉懿和众臣在城门之外为军士送行，望见我出现了，全都惊诧不已。下马，古越搀扶着我见君王，嘉懿不顾威仪奔上前来，又惊又喜地喊着：“皇姐！”

我正色道：“叫我林夫人。”晃了晃与古越十指相扣的手。

嘉懿乖乖地喊道：“林夫人！欢迎回来！”

众臣与军士们话别完毕，将军们带着千军万马北去，古越拜别天子，将我揽入怀中，他的铠甲下一颗鲜活的心在跳动：“你给我听着，等我回来！我们都不能放弃。”

我们都不放弃，可是上天已经放弃我了，亲爱的古越。

我重复他当年说的那句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预祝将军得胜回朝。”

这一辈子，说的情话太多，离别也太多次，那一句舍不得却从来说不出口。

就这样了，我和他的最后一次分别。

号角已鸣，将士们出征了，气势汹汹地向北而去。我推开了他，尽全力喊着：“你走吧！”

他眼睛通红，最后唤我：“歌倩……”

千言万语自是不必说，来生再见这种话更是不适合，能最后听见他喊我的名字，这两个字，已足够。

他终于转身上马，调转马头，片刻的停顿，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不要回头！”

你若回头，我必挽留。

他走了。

这一辈子，这一场故事，就这样了。

上了城墙，眺望绝尘而去的队伍，我觉得我的心脏彻底罢工了，以北望的姿态僵立在高墙之上。嘉懿上前来，问我：“皇姐，这一次你不会再追到战场上去吧？”

我摇头：“不会了，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而且，我不想死在他面前。”

嘉懿惊愕了：“什么？”

我指着北城门外的一处，对他说：“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死了，他还没回来，就把我埋在那里吧。”

远方的良人，长安城外的一坯黄土永远在等，为你守候的不止今生。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颤颤巍巍地拿起毛笔，那年，他轻触我的指尖：“这样握笔会舒服些。”偶然翻到一句诗，写着练字，横竖撇捺，一笔一划，我写得歪七扭八，他在我身后静静地望我写，轻声读道：“重叠泪痕缄锦字……”我停顿了一下：“哦，原来是这几个字啊，这个字体太复杂了我都看不懂，毛笔字也写得丑……”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带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上下一句，流畅优美，抑扬顿挫，他边写边念：“人生只有情难死……”最初的那年，雪天，梅花笺上两行字，林府书房一双人。

现在我已经能模仿他的笔迹写出好看的字了，他书房里的书我也已经看过了，举笔想写下什么话，算是遗书吧，却无话可说，梅花笺上泪一行，眼泪风干了，我这辈子最后的眼泪也干了，北风入户来，那张纸飘起，我在下一张纸上写：“天上人间，分别两宽。”

一连着几个日夜，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精神，呆在我刚来林府时住的那间房里，收拾打理，置了很多东西，一柜子的衣服，一屉的玩偶，我一件一件地摸确保衣料够柔软，将玩偶上坚硬的边角都磨圆。府里的人不解，也不敢问，只是照着我的吩咐去购置。

长安的林府又要多一个新人了，他是林家的小主人，身上有我的骨血，他会在这里一天天长大，我在这里一夜夜思他念他不成眠，他的未来好长啊，可是我的生命已近尾声，未来陪在他身边的有可能是风有可能是花朵，终究不是我，我是在他生命萌发时最先撤离的那一个，他甚至不会记得这世界上曾有我这样一个人。

一天，十天，二十天……我的气力终于耗尽了，那间房里没有一件我的东西了，我在衣橱的角落抱出一个包裹，像我当年抱着它闯入林府一样抱得那么紧，锁了房门，抱着它转身离开。

桃花林，向晚亭，没有了春花落红，但是我知道明年春天这里还是一片嫣然。

我回了皇宫，因为我不想死在林府。

长青宫里还放着那块碎裂的白玉，它上面的裂痕已经全部裂开。

他去了一个月了。嘉懿时常来看我，读战报给我听：

“北伐大军攻下洛川……”

“潼关被攻破，北梁门户大开，大军向幽州前进……”

“……北梁北关城守将魏赫开城受降，乌木国夺得北关城与齐戎大军会师惠州……北有联军久攻不撤，后来南珂雄师北上强攻，北梁半壁江山已沦陷……”

“我南珂大军一路北上，荀文若为参军，北梁众城守将受荀文若游说畏战投降，林将军每攻下一城就换南珂官员继任太守，将军军令，军士进城不得抢宿民舍，凡有烧杀抢夺扰乱民生者斩立决，因此多城守将主动开城受降……”

“不过半月，大军已过黄河，如进无人之境，直取忻州，忻州以南城池尽数沦陷，皆已为南珂国土。北梁南方粮道被截，无粮草援军南上接应幽州……”

“幽州已成四国围困之势，其他三国疲战，有北梁守军死守北方众城久攻不下难以进取，北梁大将孙魁反攻突袭齐戎……”

“林将军率铁骑横越太行山，历时半月，大军已抵达幽州城下……北梁皇帝拒绝受降，紧闭城门，大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这是正月二十日的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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