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这两个月便是我此生最好的时光，也是与他的最后的时光。

南珂一切准备就绪，大军齐聚长安，古越被任命为统军大元帅，整顿三军，明日率军出征。

众军士激情高昂，出征的前一夜在军营里开怀畅饮，古越推辞没有陪他们喝，被他们猛灌了几碗烈酒才放他回来。

他酒醉微醺，倒在床上，我用温水打湿毛巾为他擦拭面部，额头，颧骨，剑眉，眼睛，鼻梁，嘴唇，我的指尖细细拂过，将他的面容刻画在脑海里。“我已经记住你的模样了，如果人真的有来生，我一定还能找到你。”我在他耳畔喃喃低语，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我这般痴话。

他微微睁眼，醉意朦胧，拽住正要起身下床的我，我顺着他的力道摔在床上，他翻身压在我身上，两人对视，他的手拂过我苍白的脸，吻了一下我血色渐褪的唇，眼里尽是支离破碎：“歌倩，我不想去，我不想离开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三月为限，已经逝去两月，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却要远赴沙场，其实就算他清醒时不敢承认，我们在潜意识里也十分明了，这一夜便是最后一夜。

“可是你必须得去。而且必须得活着回来。”我态度坚毅。

我们谁都明白，在家国天下面前，我们只有生离死别。

他问：“那你会等我回来吗？”这是这么久来他问的最绝望的一个问题。

我说：“会啊，将军你尚可宽心出征在外，长安城下永远有小女子在等。”

熄了烛火，相拥而眠，到了讲故事的时间，今夜我先讲：“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是最明亮的玻璃。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一座华丽的宫殿，宫殿里住着海王，他有六个美丽的女儿，其中最美的是最小的女儿……”

“天已经很晚了，但小美人鱼没有办法把目光从那位王子身上移开……小美人鱼救了快要溺亡的王子，将他放在金色的沙滩上……”

“老祖母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还要短促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海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相反的，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上，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巫婆割掉了她的舌头，给了她药水，她为了跟王子在一起永远地失去了声音，不能再唱美妙的歌，不能再说动听的话……她有了一双人类的腿，但她每走一步就像踏在刀尖上一样疼，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向王子，为他跳舞……”

“她没有办法告诉王子她就是那个救了他生命的姑娘，王子把邻国的公主当作了救他的人，要与她成婚……小美人鱼的姐姐们用自己美丽的长发在女巫那换来了一把匕首，交给了小美人鱼，告诉她：’在太阳出来之前，你得把它刺进那个王子的心口里，他的鲜血流到你脚上，你的脚就能联在一起变回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形状，回到这里来，在变成泡沫灭亡前还能存活三百年。”

“……刀子在小美人鱼手中发抖，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将刀子扔进了海里，刀子沉下去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模糊的视线投向安睡着的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了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正在融化成泡沫……”

“……‘我将向谁走去呢？’她问。别的声音回答她：‘到天空的女儿那里去啊。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他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去，那儿散布着病疫的空气在伤害着人民，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把花香在空气中传播，我们可以散布健康和愉悦的精神。三百年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你这个可怜的小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我知道这是我给他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我如同背诵，尽量说得不带感情，“好了，讲完了。我一直觉得这个故事最美，古越你觉得呢？”

月光入户来，他的眼睛闪着光，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不觉得。我觉得最美的故事是，你亲口说出了这个故事。”

在他的怀里渐入梦乡，梦里，在白头苑，楠竹长至参天，子初躺在回廊上，百无聊赖地扯竹叶吹着玩，一曲欢快的江南民调，院前的空地上，有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古越就是高大的那个，他在教那个小身影练剑，一长一短的两把木剑，碰撞在一起，古越的动作缓慢轻柔，那把小剑却逞强地招招紧逼，我想鼓掌，双手还没合在一起，就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在长安城南空旷的蹴鞠场，约翰在场外观望，用英语说：“为‘世界杯’培养人才就得从小孩抓起呀。”我想问：“约翰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他还是在笑，并没有回应我，不知从哪传来哨声，蹴鞠场上只有两个人，他们奔跑着追逐一个蹴鞠，也是一大一小，两人穿着白色的蹴鞠队服，大的转了一下头，我看清了古越的侧脸，他笑着喊：“小心，慢点跑。”那个小身影磕磕绊绊得跑在前面追上了蹴鞠，抱起了粘上泥点的蹴鞠回头，稚嫩的童声：“爹！我追到了！”他的面容我看不清，我急切地想上前去看，他却离我越来越远，整个画面都开始模糊，他会长什么样我永远都不会知晓……

我兀地睁开眼，还是在夜里，古越正侧身撑起凝视着我，从我合眼入睡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声音，此时我感知得很明晰，越听越依恋，我说：“不是，是美梦。”

在这一刻，我突然情绪崩溃，想哭喊，想说我舍不得，如同垂死挣扎，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事情我想呐喊给他听，可是我不可以。

最后一根麻醉针扎在他身上，他昏睡过去，这个夜晚安安静静，只剩下我哭泣的声音，我在害怕，真的很害怕，因为我要离开他了，这一次离开我就知道这是永别。我甚至连痛哭的力气都没有，啜泣了几声，任眼泪横流。

“他的眉毛很像你，颇有英气，他的鼻梁和你一样高挺，不像我这么塌，还有他的唇也跟你一样好看，只有耳垂比较像我……再过几年就能举得动木剑了，多想看你教他练剑……”

“我还没有给他取名字，你给他取好吧？叫林什么呢？”♂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