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的事务繁多，古越用这么多时间陪我自然不行，同僚上门来抱怨，古越一一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夫人。”那些年轻的官员没有认出我来，恭敬地称我“林夫人”。这时候就算我是一副病容也会显添许多神采，得意地立在他身旁作贤妻良母状，比站在奥斯卡领奖台上领奖还高兴。我当着那些官员的面温婉地劝他以军事为重，事后他看我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经，我捶他一拳，笑道：“看我是不是很有贤妻良母的样子？”古越就给我起了个外号，时常说“好吧，贤妻良母”“快把药吃了，贤妻良母”……我也会很认真地问他：“你觉得我能扮演好林夫人这个角色吗？”他亲吻我的额头：“你不用扮演，你本来就是。”

他不得不出门去忙那些事，每日都一刻不耽误地往回赶，回到家，有的时候晚了，又正好那天我有些气力，那伊人就会告诉他：“夫人亲自为公子做了饭菜，正在锅里热着呢。”而我没有再像那年一样倚门待他归，我已经在床上安睡。他吃完饭洗漱完就进房来，我隐约听到开门声，迷迷糊糊地就伸手往旁边空的位置摸索，直到他上床握住我的手搂紧我睡到天明。

很多夜晚我们都是睡不着的，闭上眼，良久，睁开眼，他在看我，我也看着他，在没有烛火的夜里，两个也就这么静静相望，我会缩到他怀里听他的心跳，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沉稳的急促的都是有生命的。我也会说：“古越，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于是他就讲：“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曹操中周瑜之计，斩了张郃蔡瑁……铁索连舟，火烧赤壁……”他讲完一个故事，就轮到我讲：“从前，有一个姑娘，她的父亲娶了一个恶毒的继母，还带来了两个姐姐，他们欺负她……王子给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带她骑马向皇宫奔去，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明月，你看夫人……我听大夫们都说她……活不长了,是不是真的呀？”

“诶呀，你小声点，夫人就在屋里休息呢，要是被她听到，可不得了。”

“没事儿，她听不到的，我们小声说便是，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嘛？”

“恩……我看啊，千真万确……大夫们的话还有错嘛？可惜这么一个美人了，还贵为公主呢，金枝玉叶也红颜薄命呀。”

“诶，我听伊人姐姐说，公子对夫人可是一往情深，夫人离开一年，公子思之如狂啊。可是看看如今，夫人命不久矣，我一个小丫鬟看着都颇为痛心，倒没看出公子有多么难受，两人每天平平静静的，一个养病，一个上朝……你说这……”

“你懂什么呀，尽在这胡说。我们都是刚进府不久，哪懂得他们的心思？连他们什么时候拜的堂还不知道呢？你说平静，你怎么就看出平静来了？那先皇驾崩时，先皇后还事事如常呢，可是后来呢？她不就随先皇去了嘛……”

……

我耳朵很好，这个时代门的隔音效果却没那么好，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落入我耳朵里，我抱膝坐在榻上，像古越那日一样浑身颤抖。

窗外绿竹摇曳，让我想起他亲手种下的楠竹，他曾问我：“你说过，楠竹扎根四年才能拔地而起，那我们到底要等到何时才能盼得一个结果？”

我与他已经走过五年光景了，可是我们盼来的结果是什么呢？阴阳两隔？楠竹的第五年已经到了，它们已经开始迅速拔地生长，白头苑里的那一片笋尖也已经破土长成一片翠绿，世间这一切都是生机勃勃，而我呢？死在这一年。

对于死亡这件事，我的心理反应显然没跟上我的身体变化，说不恐惧是假，说无奈地坦然接受才是真。这一时突然清醒，脑海里四个字：我要死了！后知后觉一般，一切淡然冷静都被打破，只是片刻的事情，有很多支撑着我直面生死的事被我遗忘，我陷入恐慌里，最让我恐慌的是古越的平静，就像皇后当时的平静一样。

一直坐到晚上，明月进来送药，我冷冷地剜她一眼，“不喝！”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她的脸变得比我还苍白。

她颤巍巍地劝我喝，我火一上来，直接将药碗摔了出去：“喝这有什么用？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

明月快哭了，吓得跑出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古越刚好回来，问她：“怎么了？”

她像看到了救星：“夫人，夫人，不肯喝药……”

古越往屋里看了一眼：“没事，你再送一碗来，我来喂她喝。”

他紧张地跑进来，坐在我旁边，搂住如惊弓之鸟的我，“怎么了？”

我深呼吸，阻止自己想发疯的冲动：“没什么。药太苦了，不想喝。”

明月再次端着药进来，头都不敢抬，古越接过药碗，舀起一小勺吹凉，送到我唇边：“这是约翰的方子，你得坚持服用才是，也就这么一小碗，喝完了就吃蜜饯，不会太苦的，来，张口！”温声细语，像在哄脆弱的小孩。

他一定听到我那句“早死晚死都得死”了，他知道我有多绝望了，那他的希望还能撑得下去嘛？我不看他，倔强地摇头，心里乱作一团：“太苦了，我喝够了！不喝就是不喝！”

古越没有再说话，直接将药一股脑灌进自己口中，我还低着头，他捧起我的脸，吻了下来，撬开我的唇，将药一点一点送进我的口中，药还是很苦，可是我没法抗拒。明月受惊了，跑了出去。药喝完了，我和他嘴里都是苦味，这种苦涩近乎是我们心底散发出的味道，我勾上他的颈项，回应他的吻，感受到以相同频率猛烈跳动着的两颗心，这才是活着的感觉。这是个很长很长的吻，吻到我呼吸困难几乎窒息，就在那觉得自己将要窒息的一刻，脑海里那原来的四个字变成了“不枉此生”。

“古越，那时在玉门关，你给我的那封遗书上写的是什么呀？”我伏在他胸膛，听他的心跳。他直直望着顶上的幔帐，烛光已灭，漆黑一片。

他答：“就写了一句话，我自黄土白骨，奉你安生于世。”

在与他经历那么多生死离别之前，我跟他在一起时常幻想这样天长地久的爱情会让我们天长地久地相守，可是，一次次与他分离，何时起，我们的愿望都变成了，不能生死相依，就护你安生于世？

“天上人间，分别两宽。”

这是我留给他的遗书，只有这八个字。

如果生死相随才能感天动地，那只愿我们感动自己。因为如今要与世长辞的人是我，所以这才是我心里最好的结局。

又到了讲故事的时间，他娓娓叙来：“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寸土，惨然伤我心。

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他讲我听，我只是听。♂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