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高高的城墙，远远便见到雪花飘飞的街上，行人寥寥，随着寒风一个银色的身影向我直直奔来。一直分分合合，这次的分离竟长达一年之久，我总是在想他会不会有什么改变，直到看清他的眉眼，那里面的深情一分未变。

我唤道：“古越！”没有什么力气发不出多大声音，这时隔一年才流露唇齿的两个字随寒风飘散。

“亲爱的古越，好久不见。”

他眼眶微红，将我用力地扯进怀里：“一年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我会等到你！”

你在长安，我怎能不回长安？

我说道：“我以后都不会再走了。一直陪着你可好？”

他松开怀抱，与我十指相扣：“好。走，夫人，我们回家！”

我和他已经拜过天地，一年前的那个雪夜，如梦如幻，刻骨铭心，我终于成了他的林夫人，有他林古越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甜蜜地笑了，“那好，林将军，背你的林夫人回家吧。”不为其他，我只是真的走不动。

他给我戴上披风上的毡帽背起我沿着我熟悉的大街往林府走，被风吹久了，我头有点晕沉，脸贴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入睡，气若游丝，他越走越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他一停，我轻声在他耳边说：“古越，我活不久了，你还要我做你的夫人吗？”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液体滑过我的手背落到雪地上。“当然，我们早就拜了天地了，你就是我林夫人，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

“那生死呢？生死也无法改变吗？”我问。

他斩钉截铁地立刻回道：“不会。”

“那好吧。继续走，带我回家。”

醒来时，我在床上，他在床边，扫视屋子里的摆设，时隔一年，竟一丝不变，像他这样恋旧固执着不愿改变的人该拿他怎么办呢？

视线逐渐清晰，他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低头听老御医说话：“将军，恕老夫真的无能为力，尊夫人……最多只有三个月了……诶，还是早作打算才好……”老御医告辞，古越平静地起身送他出去，关上门，一头重重地撞在门棂上，身体倚着门下滑如在高空缓缓坠落，瘫坐在地上，侧身紧紧地抵着门，在阻止什么闯进来一般，埋着脸抱作一团，浑身轻微而不止地抖动着。

“古越……”我轻轻唤他。

他仰起脸，站起身来，距离挺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等他走到我面前时脸上依旧是暖如春风的笑，让我想起，我第一次在这里睁开眼……

雕花木床，淡青丝帐，我身周是柔软的绣花绢被，房中央有铺着流苏方巾的圆红木桌和圆木凳，镂空金炉里燃着檀香……

一个青衣少女向我走来，又惊又喜地指着我对窗前背对着我的人喊道：“公子！公子！她醒了！她终于醒了！”

然后他就转过身走过来，银色的披风，长身玉立，对我笑着，眼前模糊的雾气散去，看清他的面容，然后……就晕了。我一直以来的解释是因为身体虚弱，而约翰知道后一直坚持说是因为我花痴病犯。

完全搞不清状况地胡说一通，惹来旁边的红衣少女的白眼：“什么拍戏？导演？电视剧？这都什么东西啊？诶，姑娘，我们公子用三个月时间把你救醒，你能不能说一点我们能听懂的话，比如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什么的？”

“在下林古越，请问姑娘芳名？”

“我的名字？别搞笑了，好吧？哪个地球人不知道我叫莫歌倩？”

……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呢？能让你因为他而笑着，甘之如饴地接受原本惊恐万分不敢相信的一切。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呢？能让你觉得重获新生都不算幸运，能来到有他的世界才算万幸。

别想了，你遇不到这样的人的。

但那一年，长安遇上百年难遇的雪季，我遇到了万众无一的他。

镜头切换到眼前的这一幕，轮回一般，同一间房，同一个人，我在这里醒来，就在这里闭眼？

他伏在我的床头，望着我：“如果约翰在的话……他会不会有办法？”

我说：“他也无能为力……”

他皱眉，眼里神采黯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却宽慰我：“没事，再试试……那年他们也都说你永远醒不了了，我用了三个月，终于让你睁开了眼，而如今，我们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其实也挺长……还能做好多事情。”我与他额头相抵，贪恋彼此的气息，此刻我们都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世上呢，有什么可伤悲？

生命已经进入倒数，我知道，我确定，但我不会破灭他的最后一分希望，我们都需要这最后一丝希望撑到最后，我要和他好好走完我的余生。

我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他上床躺在我身侧，与我相对而卧。我问他：“你不问我这一年去哪了？做什么了吗？”

他说：“恩，那我问你，你这一年去哪了？做什么了？”

“我去了江南，做了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什么很好很好的事？我能知道吗？”他轻挑我的发丝，吻了一下，温柔地笑。

因为气力不足我的声音是低哑的，微微发白的嘴唇却是微笑着的：“你必须知道，但是不是现在。”

“那好吧。我等那一天，你亲口告诉我。”真诚而期待。

亲爱的古越，原谅我不能亲口告诉你。

他道：“我知道你离开的意图，你是想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离开长安前往各地，还给我一年的时间。可是我真的没法等一年，我多想早点见到你，我去各地招兵备战，同时也在寻找你，翻遍了整个南珂都找不到你，江南我都去了两次，而你了无音信，我只能等，只能等……”

我缩到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子初把我藏得很好，你到了嘉兴，进了白头苑都不会见到我……”

古越拥住了我，问道：“子初？她也回长安了吗？”

我笑：“她没有，不过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很快，她就能回嘉懿身边了。”

“恩。你，你也不准再走了。”

我离开的这一年，战事就像我们预计的那样进行着，北梁受三国的围攻，战火愈烧愈烈，北梁的边防尽数沦陷。表面平静的南珂，赚得国库丰盈国力强盛，厉兵秣马一年，各地军马待命，以虎符为号，待一声令下，雄师来聚直逼幽州。

这些都是古越告诉我的，而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因为昭明公主的戏，在我离开长安的那一刻就已经杀青了，我回来了，从来不是以昭明公主的身份，而是作为他的妻，他是即将远征沙场奋战的大将军，我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只想认认真真做他的女人。

古越时时陪着我身边，陪我见了无数的大夫，悉心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每个夜晚都与他相拥而眠，第二天甜蜜地醒来睁开眼他就在枕边。我身体太虚弱，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把我抱到向晚亭看桃花冒出了新芽，楠竹又长了几寸，听他轻悠的琴声和箫声，我也会一时忘记自己在枯萎。

服用约翰开的药，断断续续的有几天我会感觉好一些，有了一些气力，就让他和伊人陪我打牌搓麻将，他从来没有赢过我。牌是他和我一起画的，麻将是他在我的指导下制出来的，他还送我一枚骰子，是在我回来前就做好的，白色的骨骰，上面的一点不是涂的朱砂，而是镶进一颗红豆，这颗红豆是他在江南寻我时采得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不由得想，会不会有这样一幕？江南的梅雨时节，我在清水河畔执伞缓缓而行，他乘一叶扁舟，一路轻风细雨，两道孤影就那样交错而过，我的思念他触摸不到，他的追寻于我是咫尺天涯……♂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