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荀文若在，南珂的胜算就多了五成。其他五成就是南珂军士的准备。南珂近年几次大战，军队都疲乏不已，需要好好整顿，还要招募相当一大部分新兵才能与北梁善战的百万雄师抗衡，加之人才方面，还需要多添将才，这些就都是你的任务了。与两位丞相大人商议过，南珂做好最充足的准备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他说：“好，一年时间足够。不过，长安城内四处都是潜在的北梁细作，若是在长安城内直接募兵北梁那边就会知道，他们肯定会怀疑南珂有起兵之意，除非是去各地秘密招兵才行，只是我若无故离城他们照样会怀疑，所以，得有个理由才行……”

我抢说：“放心，我会给你一个理由，大将军。”

我和他的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转头四目相接，一本正经的专注讨论戛然而止。西北的黄沙里我和他遥遥对望的那一眼我曾以为那就是结局，直到现在我在这一方天地里，两人并肩而立，近在咫尺，我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拂过小腹，突然感觉到一种幸福，很有归属感的幸福。

在沦陷之前，我只能逃，“好了，我要回宫了。”

“我送你。”他匆忙地收好军力部署图，赶上要开门出去的我。

门一打开，寒风袭来，雪花飘飞，地上的雪已经积了松软的一层，我来时踏在薄雪上的脚印不见痕迹，他握住我的手，与我并肩而行，冰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掌里融化，两个人踏出去，在白色的茫茫毡布上留下两串整齐的脚印。

如若人生如白雪，那我的这一片雪地里只想留下你的足迹。

四年前的雪夜，他许下三个愿，第一个愿望是，把我变成林府的女主人，第二个愿望是，成为南珂的大将军，第三个愿望是带着我和他娘到江南定居，安度此生。他说若是这三个愿望真能实现，他这一辈子便真能，生而无悔，死而无憾了。

可是上天从来不随人愿，它重重设阻，让我们的绝望无处申诉，终究只能学会坦然接受不被祝福无法相守的结局。

我们一路都未曾说话，他给我一路守护，我陪他走了这一路。

漫步了很久，到了宫墙之下，停下脚步，转身望他：“就到这里吧。”

两人在飞雪里走了一路，忘了戴毡帽，雪花纷纷落在头发上，一头青丝皆已花白，就像一夜白头。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一夜白头的事，只是在雪里走过一遭而已，而我们得珍惜那个陪自己在寒风里走过一路的人。

他伸手为我拂去发上的白雪，望着他我一笑，他问：“笑什么？”

我说：“我想起很久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你看，此刻，我们终于一起‘白头到老’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说道，很认真地说道：“我们成亲吧，就在这里，天地为证，一刻也不要再等了。”他的手与我戴戒指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我没有被惊到，很自然很认真地顺口应道：“好啊。”似是水到渠成一般。

午夜时分，高高宫墙上的盏盏灯笼发出光亮照出黑色的天白色的地，还有纷飞而下的白雪在这夜色下舞动，朱门之外的宽广长道上，静寥长安城。我们都身披银色披风，在这一刻携手鞠躬，空寂的世界里只宫墙上沉重的钟声和有我们的声音：

一叩首。

二叩首。

夫妻对拜。

拜天拜地，举案齐眉，我曾执着于一个轰动盛大的婚礼，此时却觉得只要良人在侧，天地为证就是最隆重的仪式。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幕都是慢镜头，在那个疯狂迷醉的夜晚，我们按下了快进键，由此至今，洞房，拜堂，都圆满了。

我穿着婚纱闯入他的世界，为他穿过两次婚纱，他就是那个，我此生仅有的幻想，是我最大的梦想。我的确是从来没有相信过爱情，但是我相信他。

子时将尽，我问他：“古越你又忘了吗？今天是你的生辰呀。生日快乐。”

他低头凝望我：“我没有忘。自从四年前的这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没有忘过，四年前的愿望我也没有忘过，今夜终于如愿，你终于成了我的妻，终得生而无悔，死而无憾。”

他一只手搂住我的腰，一只手抚摸我身后的发丝，我勾上他的颈项，迎上他的唇，回应他的吻，雪花在身旁飞舞，落在发丝上脸颊上，冰冰凉凉，在我的热泪流下来后融化，深深浅浅，依依不舍，我很发痴地想如果天再冷一点将我们冻僵，我们一定要保持这个姿势，一吻到天荒。

脸上的泪痕被一点点吻尽，那今生都不会再哭。

第二天，长安城内没有了昭明公主，也没有了莫歌倩，我孤身一人，遁城而去。

之后，林古越将军奉命寻找公主，走遍南珂。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划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倚在烟雨楼前的回廊上，手持一本泛黄的书，望行人在桥上走过，细雪飞入清水河，子初穿着与河水同色的浅青色衣裙，将一个圆圆的暖手球炉塞进我手里：“再读这些酸诗词就把你扔进河里喂鱼！”

我笑道：“子初你也觉得江南好吧？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一待就是几年。”

“还不是被你祸害的！把我留在这里给你们看家，我守白头苑那么久你们一个都不来！你来了吧，还给我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来。早知道就去北梁了……”她幽幽地嘀咕，总说去她那陌生的故乡，却一人守在这里几度春秋，我曾趁她喝醉问她为什么没走，她已记不清自己的回答是：“因为这是他的国土。”

她问道：“江南好，江南好，你不会真的想在江南老吧？”

我费力地转动了一下身体，她下意识地来扶住我，我远眺着西北方：“哪会？我哪有那个荣幸能自然衰老而亡？而且是在江南，这么个好地方，我怎么能一个人死在这里，多没劲……”

“子初，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长安的雪天，一年之前，我带着最大的秘密离开，一年之后，我以一个最甜蜜的身份归来。

在长安城门之外，子初扶着我下了马车，我站在松软的雪地上，抬头看“长安”二字，如故友重逢，只想道一声：“别来无恙。”

“子初……”她嘟着红唇：“恩？”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她滞了一会，目光不再犀利，“不客气。”

我掀开马车的门帘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个人，想笑又想哭，转头：“就此别过吧。你先去洛阳安顿下来，待时机到了再现身，让他们相见。”

子初微鄂：“时机？什么时机？”

我回答：“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她垂头咬了下唇，“那你呢？”

我笑了：“我要去见他，马上就想见到他。”

她抬头，眼里有泪光，打量了一下我：“可是……你现在身体这样……”我继续笑，还稳稳地走了几步给她看：“没事，走这几步路还是可以的。”

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了我，沉默不语，我拍拍她的肩，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珍重，因为什么话都不适合。

子初放开我，咬着嘴唇转身上车，调马车回头时目光扫过我，看见我在笑，于是她转头就哭。

马车走远了，车辙延伸到越来越远的地方，这是我和她的第三次告别，之前的每一次我以为都是诀别，却总能与她重逢，而这一次，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守着我的秘密的人，这是我和她最后一次告别。♂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