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三匹马，一座城。

曾以为要永远诀别的，却又一天再次相见，曾以为终会相见的，却诀别至永远，多少这样的往往复复，不死不休。

望着头顶的“长安”二字，我问古越：“人犯了错该怎么办？”

他说：“那就去弥补。”

“那要是天犯了错呢？”

他答：“那就去补救。”

我不解：“有区别吗？”

他说：“有。一个是救赎别人，一个是救赎自己。”

短短几月，竟如隔世，我们绕了一个大圈，长安既是我们的起点，也是我们的终点。

我们归来了，长安，别来无恙。

五陵少年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这长安行乐之处，多少岁月空蹉跎，亦有多少年华辜负春心？盛世之都，在情难逃。

约翰回了他的医馆，打开封锁已久的门，药草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穿上白大褂，戴上他自制的听诊器，坐在柜台里，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大街，那些人与他的肤色，眼睛，语言，思想都不同，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把他当怪物，他也把他们当怪物，就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缺块被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但是现在他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他们不再因他的蓝眼睛感到害怕，他接受了他们的封建和不文明，努力融入他们的生活，因为他是一位医生，一位最被他们需要的医生，他也想过回到文明开放的家乡，然而又想到，既然是医生，那到哪里不是治病救人呢？

医馆里很快便挤满了人，拿药的，看病的，他们叫他“约翰大夫”。

对面的赌坊门口亦是人来人往，赌坊老板站在门口向他挥手……

嘉懿先回了皇宫，我和古越回了林府，林府比我们离开时气派了许多，门楣都重新修葺过，门前多了几拨守卫，抬头挺胸地伫立着，像门前的石狮子一样雷打不动威风凛凛，府里热闹许多，好多生面孔的丫鬟家丁，一个个调教有素兢兢业业，他们都还不认识古越与我。前院的翠绿少了许多，子初练剑时捣地乱七八糟的草坪上种上了很多姹紫嫣红的奇花异卉，从前我们搓麻将打扑克的石桌上铺好了金色流苏的绫罗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正堂里的奢贵华丽就不用提了。一个我记不清是叫春香还是叫金锁的侍女要去禀告老夫人我们回来了，她说她是老夫人选来替代伊人服侍古越的，我问她伊人在哪，她说：“伊人姐姐月前嫁人了，嫁给户部尚书周大人的公子做妾室，可有福了……”

最温柔懂事的伊人就这样嫁了？

古越看出我情绪不好，就说：“你先在这里坐一会，我去见一下我娘，很快就与你进宫去。”

我坐下来等他，那个侍女给我倒了一杯茶，我问是什么茶，她答是贵妃娘娘赏的进贡的普洱，我就放下了茶杯。轻念，伊人知道我只喝茉莉花……

片刻之后，古越就来找我了，我说我都到这里了还不去拜见老夫人有点不好，他说没事，来日方长。

我问：“是不是老夫人不开心啊？”

他苦笑：“不是，她欣喜得很，我回来了，她自然高兴。”

我们又骑上驯鹿，往皇宫的方向去，驯鹿一路跑得很欢快，很快就将我们带到了宫门前，侍卫认出我们给我们行礼，打开宫门，我们下了马，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鸾凤宫，一路上“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此起彼伏。

皇宫里倒是没什么变化。我们到了鸾凤宫，皇后正在召见几位大臣，听她的声音依然强硬果断，宫人禀报我们回来了，她直接从殿内赶到我们面前，我们给她行礼，诸位大臣给我行礼，她让他们都退下，拉着我的手引我进去，她非常喜悦，而我恍惚觉得她苍老了许多，眉眼中的疲惫之色让人心疼。

她此刻与方才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判若两人，亲切地拉着我和古越坐在她旁边，说着：“太好了，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和我的佳婿都回来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先来拜见过她的嘉懿已经跟她简单地说明了，她只问我们江南风光怎样这一路吃了什么苦楚我的身体有没有不适，零零碎碎的闲话家常，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妇人。

聊了一两个时辰，我们要告退去面见皇上，她与我们一起摆驾乾清宫。到了乾清宫外，皇上寝殿的门却是紧闭的，门外站着几位宫女，我认出她们是安贵妃宫里的人。为首的一个宫女上前来行礼，态度冷冰冰的，极其敷衍：“圣上有旨，今日除安贵妃娘娘外不再召见任何人，请皇后娘娘先回吧，扰了圣驾可不好……”她还没说完，皇后就扇了她一耳光，清脆的声响，让她娇嫩的脸颊上立即红肿了一片：“放肆！本宫来探望圣上是打扰吗？不见任何人？连本宫也不见！”那位宫女立马跪下来求饶。

她如此动怒，似乎是积压已久的怨气一次性发泄，愤怒中我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委屈，这些日子她有多少烦忧？

门打开了，安贵妃走出来，笑吟吟的，一副温婉娴雅的样子，身上穿的是新制的金丝羽衫，而后宫中有规矩，只有皇后才能穿金色。

她直视着皇后走过来：“姐姐请不要动气，保重凤体要紧。是妹妹不好，这些日子全心在照顾皇上这一件事上疏于管教宫人，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原谅。”恭恭敬敬。

皇后昂首不曾瞧她一眼：“哼，方才本宫还在好奇宫里怎会有如此无礼的宫女，知道是妹妹宫里的人便明了了。你管束宫人无方，自己也识不来礼数吗？”

她转头望安贵妃一眼，眼神冰冷锐利，安贵妃霎时间绷不住了，她又说了两个字：“跪下！”安贵妃便直直跪下了，低着头，明显有些错乱了。

皇后转脸便笑，依然冷漠：“皇上龙体抱恙这些日子以来，本宫忙于朝政，烦劳妹妹替我尽心服侍左右，的确是辛苦妹妹了。好在昭明回来了，此后她能帮本宫处理朝政，本宫就能好好照顾圣上了，不再让妹妹受累了。”

跪着的安贵妃笑容怎么看都够勉强：“哪里，为姐姐分忧照顾圣上是臣妾分内的事，岂敢言累……”

皇后没再理会她，直接往寝殿内走。她说过皇上最近染疾龙体欠安，我进去之后给皇上请了安，没有回应，宫人说皇上此时正在休息，我和古越就先行告退，皇后走进龙床所在的帷帐后，不作一丝声音。

出来时，看见安贵妃依然低头跪着，我上前双手扶她起来：“皇后娘娘已经进去了，娘娘还跪着作甚？”

她不动声色地对我浅笑，丝毫不恼。我也笑着，看了眼她的金丝羽衣：“娘娘的这身羽衣甚是好看，不过……这金丝盘成的牡丹图案好像过于繁重了，依昭明看，适合娘娘的，还是芍药更好些……”

她装作完全不在意我的嘲讽，拉过我身后的古越的手与我的手放在一起：“公主心思真是雅致得很，配上我这侄儿古越，真让人信了有天生一对这一说。你们此去寻玉有功，皇上肯定要嘉奖你们，没准就给你们赐婚了……诶，古越，回长安见过你娘亲没？她要知道你们回来了定然很欣喜……”

古越回答已经见过了，然后就提出告退，没想到他比我的态度还冷淡。

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我对贵妃娘娘说那些话让你不高兴了，我知道她是你姨娘，但我只是为皇后感到……”

他打断我：“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又怎么会生你的气？是因为别的事，歌倩你没有感觉到吗？有一些事很不对劲，比如说林府的变化，我娘见我回来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惊讶之色，她是知道我们起初是打算不再回长安的，还为我挑选什么侍女？方才见贵妃娘娘，她也毫不惊讶，按理说她们都是知道我们是假借寻玉之名离开长安的，却都先提及寻玉之事……这些都很异常。好像她们知道我们会回来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细想之后，我心里堵得慌，以前的感觉是我们在追赶着什么结果而事实好像是什么真相在等着我们，玩弄我们于股掌间，蓄谋已久，防不胜防。这是我个人的直觉，但愿只是一种感觉。♂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