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着子初，跟她走进她房里，关了门，她用衣袖一把抹去泪痕，我心疼她，一个看起最没心没肺的人，这些日子里却总是哭，谁能看出她心里有多苦？

我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看淡我的亡族之仇，就算因为他，我可以不去仇恨不去报复，但是我无法原谅无法接受！我说只有他不做太子与我远走高飞，我才能跟他在一起……皇位与我，二选一，他选了皇位！他要当他的太子，要做南珂未来的皇！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早就说过，我和他不可能，所以我离开长安如论如何都不接受他，所以我劝自己喜欢上别人嫁给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而他却追着我到了这里，我真心感动了，我觉得只有他是最看重我的！我以为我错了！可是呢？原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太看得起自己了，就算他可以为我奔赴千里路吃尽苦头又怎样呢？我还是没他的皇位重要！我一直是对的，我和他就是不可能！彻彻底底的不可能！”

我拥抱住歇斯底里的她，问她：“为什么不可能？子初！难道你真的就不能放下那段仇恨吗？”

她沉默了半晌，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在审问自己，可是最后她给我的回答却还是斩钉截铁的不能。

“十五年前，陈皇后一道圣旨，处斩几千北梁的战俘，我也想问问，为什么他们投降了却还是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你知道吗？这不光是我的家仇，还是国恨！”

我说：“可是被北梁擒获的南珂战俘也一直是无人生还啊……”

她道：“对啊，所以说，这种仇恨永远会延续下去，根深蒂固……”

我无言以对，无能为力。

良久，我听到她啜泣几声，她说：“我以为，我错过了他还能遇到更好的，结果却不是……我以为我是完全不在意他的，结果却不是……我以为他是经得起考验的，结果却不是……我一直在错，我不想再错了，就这样吧，或许是我年纪小太天真太容易犯傻，或许是老天对我太残忍，无所谓……”

她的十七岁结束了，这一年，她爱了两个人，一个爱而不得，一个爱而不能。

古越和约翰向嘉懿问了事情的经过，他说了，古越也大为诧异：“你本来不是不愿意当太子的吗？现在又怎么会选择皇位而不选择她呢？这完全不像你会……”

他平静得异常，此刻的他完全不像几个月前的那个天真无忧的少年：“姐夫，你先别对我失望，听我说，这短短几月，我走的路很多，去的地方也很多……我固执地找她，也只想找她，可是越来越多的别的事开始被我看到，不是山清水秀也不是国泰民安，而是人间疾苦，我路过干旱的田地，那么多人在黄土地上寻拾着干瘪的稻穗，汗流浃背也不知苦，那时候我才知道米饭是怎么来的，我把钱全部给了他们，他们却问我明年的收成该怎么办……后来到了富庶的鱼米之乡，我看到一家弱小被恶霸欺凌，我去伸张正义，别人却都劝我不要多管闲事，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恶霸横行，我打跑了恶霸，受欺负的人却怪我给他们招惹了麻烦，我报了官竟发现那根本就是官匪一家，我说我是太子还被他们嘲笑，结果只得到一顿毒打……我到了一个满街都是乞丐的地方，无处可住便跟他们一样露宿街头，他们中有孩子有妇女有老人还有健硕的男子，他们中没人会谈风月，问他们国事也无人知，他们只担心下一餐没有着落，我告诉他们我是南珂的太子能够帮他们，他们却还是嘲笑我，我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散给了他们，他们才欢喜地应和我就是太子，而我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我是太子，因为没脸说……”

“我，堂堂皇子，自小长在深宫养尊处优，什么都不用操心，以为这天下就是我以为的那个天下，是个国富民强百姓都安居乐业的盛世，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百姓的供给，除了玩乐什么都不考虑，呵呵，真是可笑，我有何脸面？我一路行乞到这里，越走心里越清明，原来，我早该明白，之于我，重要的不仅有儿女情长，还有家国天下。”

“我已做好打算，找到她，带她回长安，然后好好当我的太子，承担一国太子的责任，但是……她却不愿意……我没有办法了，我不能再追了，我会等她，等她彻底放下仇恨，有那么一天最好，没有那一天也好，我就能永远对她怀有希望。她若是嫁得良人，我就孤独终老……”

听了他这一番话，古越也叹息：“是啊，对于男儿来说，除了情，还有责任，情等得起，可是责任逃不得……”

我从子初房里出来，到了他门外，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有进去，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愣愣地想，儿女情长，家国天下。

既然是责任，那就谁都逃不掉。

约翰出来了，看见我就坐到我旁边，笑笑：“嘉懿长大了哦，不再是个小男孩了，还真有点王子的感觉了，我这个学生真是太棒了。恩……歌倩，说实话，我我是不够了解你们国家的古代文化，也不知道留在这里对的还是错的，但是这里的一切都很触动我，在战场上，在长安，在江南，哦，我的上帝啊，就像电影一样，精彩纷呈，我见到了很多厉害的人，他们能为了国家为了爱情付出一切，多么有勇气！相比他们我们这些现代人真是太浅薄了，我们动不动就点评历史对一个古人说三道四，可是我们自己呢？混过一生，连让后人点评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在这里，我们依然好渺小，有好多事情我们无法改变，好多事我们做不了，还有好多人我们救不了……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个时代里最特别的人，我以为我能做点什么，但是不是，我依然只是个被迫接受命运驱使的小人物……”

第二天，我在后院见到子初，她一身素色罗裙，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穿红色以外颜色的衣服，而她一直偏爱的那些红衣都堆在她脚边，她面前生了一堆火，她一件一件将那些衣服抛进火里。我上前去，她正在烧那件她与柳长风成亲时穿的嫁衣，她那日欢欣旋转的模样还在眼前呢。

我问：“干嘛烧衣服啊？”

她淡淡的回答：“以后都不会穿红衣服了，省的让人以为我是哪家的新娘子呢，真是够蠢的。”

我告诉她我和古越准备回长安了，她冷笑一声：“长安城？哼，原来你们谁都放不下。”

她烧完了最后一件：“那就就此别过吧。”

我问她她要去哪，她却犹豫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不会再回长安了。本以为能追随你和公子在嘉兴定居，谁想还是要分离。”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把钥匙，跟她说了一个去处，她说：“也行。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那里。我在那里等你们，若是你真的能有一天摆脱公主的身份，就快点来找我吧，若是你不能或是不舍，就不用来找我了，你知道的，我无法与那样身份的你为友，只能此生不复相见。”

她说此生不复相见，我怎么舍得？

她要立即启程，我陪她收拾好东西，送她出城，再一次与她分离。拥抱了一下她，她上马之前，眼眶微红：“莫歌倩，你个没良心的，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会想你的。”说完便上马挥鞭，渐行渐远。

我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使劲点头，难过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一个人蹲在城门外泣不成声。

既然说好再相见，为何还会如此难过？我不知道。

转身往城里走，街还是那条街，街旁有人在闲聊：“你听说过吗？前两天有一乞丐一路走一路问有没有谁见过一位穿红衣服的姑娘……”♂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