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宫之后，我就回了长青宫，还未休息片刻，王公公就来了，说道：“皇后娘娘命奴才将这些奏折呈给公主，请公主代为批阅。”

几摞奏章放在了不染一丝尘埃的书案上，案上的朱墨没有凝结，我离开前看的那本书还翻在我看到的那一页，就像我从未离开过一样。我大概地扫了一遍这些奏折内容，挑出几本递给王公公：“有劳王公公将这几本奏折送到太子宫去，交由太子批阅，等他批完了再给我送来。”

王公公有点不解地笑笑：“可是……太子从来不看……”

“他是一国储君，他不看谁看？去吧，这次他会看的。”

王公公有点难为地去送奏折了。

潜逃的公主再次伏案参阅国事，流浪的皇子回来学习治国，各就各位，各司其责。

奏折大多都是关于镇国神玉的，有的启奏有人在寻玉途中被明杀或暗杀，有的因为久久追寻不到神玉的下落引咎辞官……这次寻玉皇上尤为重视，寻玉之人大多是他调遣的，我看着那些人的名字，忽然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与皇后和陈家来往亲密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亲信之人，包括我在内。

如今是二分天下，南珂是帝后同朝，在很多人看来陈皇后几乎独揽政权，她的娘家陈家，一个哥哥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两个弟弟是封疆元帅，兵权在握，陈家的权势地位几乎天下独大。而当今天子呢？这一切他不都看在眼里吗？他是不是也在猜忌着什么？当年他借助陈家之力稳坐江山，如今他还需要这么一个权势愈大的陈家吗？

世人眼里强势弄权的陈皇后，她到底是怎样的呢？她不过是个女人，是个妻子，是个母亲，但是到头来，她的男人沉溺她人温柔乡，她的丈夫开始猜忌她了，她的儿子为了权位居然想至她于死地。

这些我从不敢细想，这样一细想便心寒至极。

有奏折里夹着细作的密报，他们发现这几个月以来北梁在秘密屯粮招兵，规模很大。

批完奏折，我开始写奏折禀告寻玉之事，当写到在武当山的所见所历，就觉得那悲惨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剑林里的尸横遍野，约翰在呛人浓烟中的呼喊，子初拼命对决楚凌时的鲜血淋漓……如一场场噩梦，每每想起惊恐都不减半分。

写到“剑林之内，一人不留”的时候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撕下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

御林军统领唐锐，也是皇上亲自指派的寻玉之人，急匆匆地赶到长青宫，向我禀报：“启禀公主，有人在天梓河里看到神玉显灵，发出奇异白光……”

神玉？白光？这些天里我最担心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与我无关？怎么与我无关？我怎样才能继续自欺欺人自我安慰？

我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急忙地上了马车，唐锐领着大队人马随我连夜赶往天梓山。

到了天梓山，已近黎明，古越早在我之前到了，安排了很多人在河边河里捞着找着。在那座桥上，当初约翰丢下那块玉的桥上，我滑下马车，望着那一河静流不息的河水，在夜色下黑洞死寂，水面上的火把倒影，一簇一簇，晃动迷离，我的大脑如同被清空，直接踏上桥栏一跃而下，追随着水里的光影，像扑火的飞蛾。

岸上，在河另一头搜找的人喊道：“镇国神玉！找到了！”

同时就看到我跳进了河里，众人一时间乱成一团。

在漆黑的河水里，我没有方向，只是一直往下沉，水不深，很快我便在那一片黑暗里看到了那一点点的光明，我被这个别人几乎看不见的光明牵引了方向，伸出手，终将那一点白色的光亮握在了掌心，熄灭，昏暗。

我浮上水面，古越游到了我旁边，拉住我，紧张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反问他：“对呀，我在干什么啊？”

脸上全是冰冷的河水，顺着脸颊流下，又落回河里。河水冰得我颤抖，我不知道此时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就扯出一个微笑，将紧握的那只手放进他手心：“你知道吗？玉在人在……这块玉就是我！我就是这块玉！那些人是因为我而死的！如果我没有来这里，如果我没有留下来，就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这一刻的歇斯底里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终于强撑不住了，向后倒去，古越抱住了我，在我仰倒入河中之前。

听过刻舟求剑的故事吗？那把剑还沉在河底，而那扁舟已过万重山，向前的便不能再回头，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不要以为你还有。可是沉在天梓河底的那块玉啊，却像是附上了命运的轮回，将它丢弃就是注定有一天要与它再见。

回到宫里，我没有昏迷多长时间就醒了，已快到上朝时间了，皇后，古越，约翰都在我床前，我的那只手一直是紧握的，指甲都快嵌进手心里，他们试过让我松手，但即使在昏睡中我也没有松动过。睁开眼，看到他们，我有很多话想说，很想哭，却都做不到，只能沉默。

皇后让他们出去了，我起床梳洗准备上朝。坐在镜子前，皇后亲自为我梳头，为我戴上我交还给她的孔雀金钗，金钗上垂下来的金钿落在我额头上，很凉。

进了金殿，百官肃立，皇上与皇后坐于金座居高临下，皇上的脸色苍白咳嗽不止，昨晚约翰已为他确诊为肺炎。

我冷静地禀告着寻玉之事，一点点地回忆着，手握得越来越紧。

听完，皇上说道：“昭明，你们的追查结果是正确的，神玉的确在天梓河内，朕已经知道了，昨夜你们连夜赶去天梓河寻玉，做得非常好，那神玉呢？快呈给朕看看。”

他咳嗽了一声，脸上有一抹不明所以的笑，不易察觉。

唐锐双手奉上一个锦盒，说道：“圣上，这就是微臣等人按照公主和林将军的指示在天梓河里找到的神玉。”他特别突出是我们的指示，于是将责任推给了我们。

我掌心里的玉硌得我生疼，看着旁边莫名冒出来的另一块玉，无数个零碎的片段组合起来，好多疑惑似乎都快找到解释了，最后一个片段是，荀麒在我耳边说：“其实我真不希望你卷进来，跌进这个陷阱里。听我的，别找了。”

陷阱？原来是这样。

我拦住唐锐，对着皇上摊开手掌：“皇上，这才是真正的神玉。”如同试探，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他有点惊讶，从金座上下来了，看着这两块玉，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白玉上时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掩于平静，多看了白玉一眼，尔后像做了个很重要的决定，心一横，脸色阴沉下来：“这两块玉都不是镇国神玉！朕曾见过镇国神玉的图纸，只是图纸丢失了，朕也记不大清了，能确定的是，绝不是这两块玉这样。”

望着我和古越，佯装盛怒：“昭明，古越！这就是你们给朕找回来的玉吗？竟敢拿假玉欺瞒朕，你们这是罪犯欺君知道吗？”

看着他滑稽的表演，我和古越终于明白了一切，我冷笑：“恐怕，今日，无论我们带回什么玉，皇上您都会说是假玉吧？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玉显灵一说！”

被我这般赤裸裸地戳穿，皇上心虚震怒，斥责我欺君罔上无视龙威。我面不改色，望了眼皇后，内心悲戚，脑海里还是剑林里那一张张脸，尸体的脸，多少次我都会被那一张张脸吓醒，想哭都哭不出来，可是，这一切竟都是一场闹剧一场阴谋，目的就是想置我于死地，而我直到最后才明白过来，这么迟，若是早一点，那些人还会死吗？

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要让我死那么简单，何必搭上那么多条人命？玉在人在，玉毁人亡。我说：“假的也好，假的碎了又有何可惜？那就，玉石俱焚吧！”

手掌向下，用力一掷，白玉就摔在了地上，没有碎，但从中心裂出裂纹，与此同时，我心脏绞痛，如同碎裂，从嘴里溢出鲜红的血。

古越向我扑过来，皇上绷不住了冲过来要阻止我，他们都没有成功。玉就这样摔在了地上，我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古越跪在我身旁抱起我，用袖子擦拭我嘴角的鲜血，刚一抹净，就有新的血溢出来，怎么擦不完，他暗红色的朝服染上了一大片我的鲜血。他的手臂都在抖，眼里大颗的泪珠落到我脸上，这个戎马疆场的将军害怕血，害怕我的血，他的男儿之泪只为我而流。我怎么一时忽略了他？

我奄奄一息，眼睛微合，他求我：“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我会死吗？我是那么容易死啊。

朝堂上乱成一团，皇后慌张错乱地大喊着：“快传御医！快传御医！”

皇上真的盛怒了，拾起地上碎裂的白玉，回到金座上，宣判我的罪行。

我被御医们带走了，古越冷冷地望着皇上，他是他的君王他不能不敬，但也不能不恨，待他准备说要如何处置我的时候，古越打断了他，为我求情，说所有罪罚他一人独揽，宁受万死，保我无恙。

旁边的陈丞相拿出一份奏折给皇后看。

皇上岂会为他所动，继续宣判，这次打断他的是皇后，她冷静得很：“陛下，臣妾有事启奏。”

他斜她一眼：“若是要求情，就不用再说了。”

“不是，是国事。”皇后递给他一封刚收到的边关急报，急报上写的是，北梁大军正在靠近玉门关。

他看着，皇后说着：“虎威大将军陈胜旗上个月遭暗杀去世，骠骑元帅陈司明告病，禁军统领王奎告老还乡……”

他怎会不懂她的意思，愤怒地将急报拍在金案上，目光在堂下众臣中搜寻，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古越身上。

金殿内安静了，片刻后，他的愤怒终于变成了妥协，“昭明公主寻玉不力，偶有判断失误，然罪不至欺君，罚禁足思过一个月。”

堂下的人不知道他这是怎样的隐忍，他多希望此时有人出来反对他的这个决定，可是没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皇后沉默，陈丞相沉默，于是百官沉默。

“都尉将军林古越听旨，今得边关急报，北梁大军正在逼近玉门关，朝庭正是用人之际，早先你在抗齐之战中立下战功显现统军之才，故任命你为三军统帅，即早带军前往玉门关抗敌。”♂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