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拉牢联系市图书馆，不过，不是捐献而是转让。对方表示先看后议。不到一个小时，一位副馆长和一位工作人员进了站。他们大概翻了翻，问了书的来源，决定接受。拉牢估摸，如果每本两元钱，便可保本，三元便可生利。当然尚不包括已经沙出的小半屋掐的“尖尖”。按照习惯，他开出来每本四元。副所长说，四元一本不算离谱，好的不止四元，但不少是薄册子，只有一二十页甚至更少，所以应该是三元一本。拉牢欣然接受，要求尽快提货，省得夜长梦多。他又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能否发给类似奖状的纸片片。

“为啥？”

拉牢把他们领进了自己的屋里。山墙的正中是陈-西安的书法“财有道法无情”，其下分别是市政管理局和省军区的奖状。他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想做一个守法的人，政府的任何肯定都至关重要。副馆长指着陈-西安的字问：“你和陈市长认识？”拉牢不无得意地说陈市长曾在自己老家插队，和父亲熟的差大。不过，发奖状的事让副馆长犯了难：捐献吧不是，奖状吧谈不上，不过，书价是便宜的，有半卖半送的意思，可以写一个条-子，文字上做一些修饰。

下午，图书馆派车提货时，带来了合同和“证书”。拉牢把证书贴在了省军区奖状的旁边，一板一眼地读出了内容：

刘拉牢同志：

你惠让我馆的一万册图书，充实了我馆的库藏，服务了广大的读者，促进了精神文明建设，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孙胖子又来了，但只看到满载而去的卡车，他只好骂了一句：“瓜皮！”

李师半推半就地出院了。原本皮外伤就没有多少痛苦，又好吃好喝地供着，谁不想多享几天清福？高额的医疗费，住院费让周老板吃不消了，他央求李师出院。李师却装腔作势说腰还疼哩。周老板掏出五十元出院费和五十元所欠工钱后，李师立刻通情达理了：“说走就走下乾州，买个锅盔一扎后。”他唱着出了院。

进了屋，李师发现自己的床不见了。他叫了起来：“我的床呢，宝珠?”

宝珠从厨房过来：“叔，出院了？”

“不出院，得是盼我死在那达？”

“看你说的，装你的寿材还没寻下哩。”宝珠咯咯大笑出声，“叔，你是咱这达的元老。夜个做梦还梦见你哩。”

“那咋我的床不见了？”

“又来了几个干活的，睡不下。”宝珠瞟了瞟正在剥线的小丰。

李师这才注意到三个新人。

“那我咋睡？”

“我和拉牢商量了，把厨房隔一下，一半做饭一半睡人。”宝珠把李师带到厨房比画着。

“身子都拧不过，咋睡？”

这时小丰出现在门口，说：“老板娘，要不我们睡过来。”

不知啥原因，李师突然变得彬彬有礼了：“不用，我和宝珠乱谝哩。”

在宝珠的指挥下，李师从废铁堆上抽出两块彩钢板，固定在三根埋好的木桩上，又接过小丰递来的砖头，垒成两垛，上面放上一块门板，大功告成。李师坐在门板上颠了几下。

“好好，就是办事也没嘛达。咦，宝珠，你不怕我一个飞屁瞎了一锅汤？”

“怕？真要是恁能。商店老早就不卖调和面了。”

“这么说，我还是个国宝？人见人爱？”

“谁爱你我不亮清，你问小丰爱不爱？”

小丰抿嘴笑着，却不言传。

“小丰，你说我咋样？再咋说也是皇帝的亲戚。”

“那我屋里还是你这个皇帝的祖奶奶。”

“我没胡皇帝得姓刘？谝，唐朝的皇帝得姓李？”

“汉朝的皇帝得姓刘？好好算嘎儿。”

“吃了饭再算，饭好了吗？”

“光和你在这达胡谝，我的稀饭！”宝珠赶快跑开了。

小丰的出现，让李师变得更俏皮更活跃。也许这就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何止不累，那叫生活变美，阳光明媚。李师处处表现出内行，力量，搬纸捆，解车体，辨金属，背啤酒包。无论是对二娃子还是三娃子，都充满耐心。他抓起三娃子的手：“煤块都比你这爪子白，走，洗个澡。”小丰把钱塞给儿子，李师拦住了：“小丰，你打我脸哩。这算啥，我请客！”

他在旧衣物堆里扒出几件肮脏却不破烂的衣裙，扔给了小丰。“洗嘎儿穿上，都是好的，就是过时些。”见她有些迟疑，李师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说：“老板娘大方的差大，对吧，宝珠。”他用了上丰地的方言。正忙着监磅的宝珠不知是否听清，回应了一声。

晚上，当小丰母女换上干净的衣裙出现在厨房时，李师惊叹：“我说啥，人靠衣服马靠鞍。我挑的衣服咋样？”

拉牢端着一碗汤面：“好，二娃子的不错。”

宝珠招呼小丰过去舀饭：“我看还是小丰的好。叔，你看。”

李师向后退了两步，绊在门栏上，差点儿摔倒，众人哄笑起来。他扶住门框：“还是小丰的好，咋说呢，清纯可爱，用你上丰地的话说，飘的差大。”

“吔，吔，说得比易俗社唱得都好听。叔，听起咋酸酸的？”宝珠撇撇嘴。

李师似乎沉浸在忘我的情绪中，毫不理会宝珠的挖苦：“我看当模特都能行，就是个子碎些。”

拉牢反驳道：“你那话等于没说，我也会说。瘸子也能行，就是腿短些。麻子也能行，就是脸上多了几个籽籽。”

“拉牢，这就是你不懂了。麻子真的没关系。人家抹上啥膏啥粉的，一样上台，名模哩。你看电视上外国的模特，粗糙得很，露肉的地方都是麻子。”

众人笑出声来。宝珠说：“那咋能叫麻子？”

“那叫啥？”

宝珠不知如何作答，拉牢为妻子解围：“那叫点点。”

又是一片笑声，宝珠，小丰笑得喷了饭。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是十个小丰也不可能有戏。她沉默寡言，只知道干活儿，坐在一堆电线旁，低着头用斧头把线的外层织物，胶皮砸烂，抽出铜丝，然后盘成一卷，放入蛇皮袋里。她很少和人主动谝闲，只有在需要请示，帮忙时，才会叫声“老板”或“大叔”。对于李师，拉牢夫妇的斗嘴，有趣之处则粲然一笑，其余则默默干活。

废品站里，李师用力挥着八磅大锤把铁皮油桶砸扁，然后扔到废铁堆上。小丰和二娃子去上不远的公厕。不一会儿，只见二娃子哭喊着跑来：“爷爷爷爷，狗把我妈咬了。”李师提起大锤随他奔去。人行道上，一只凶猛的半大狗正咬着小丰的小腿，一位老妇人用力向后拽着狗链，僵持不下。李师一锤砸在狗的身上，狗松了口，向他扑去。李师举锤迎头一击，狗应声倒下，血流如注。李师扔下铁锤，看了看小丰的伤口：“快，上医院。”老妇人将他们拦住：“狗死了，我的狗死了，赔！”“人死了，那咋赔？”老妇人拽住他的胳膊：“赔了再走。”李师急了：“我是废品站的，姓李，人都知道。我先带这娃到二院把伤看了就回来。你候嘎儿，咋样？晚了出人命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妇人松开手，跪下来抚着血肉模糊的狗，老泪纵横。

李师搀着小丰出了院，路过体育路派出所，把她扶进接警大厅坐好后。自己又跑回站。老妇身边多了一位中年妇女，像是她的女儿，面有愠色地问：“那个人呢？”李师喘着粗气：“打了针，做了手术，走不动，我把她背到派出所，候你们去哩。”

“到派出所弄啥，快把狗钱赔了。”中年女儿说。

“大妹子，你的狗把人咬了，怕是刑事案，咋赔？再说，赔你狗，你说十万八万，我说一十二十，谁说了算？我跟你不扯皮，让警察断，咋样？”

李师推开了袁副所长的门，他正和一位民警谈话，见老李探头：“老李，又挨打了？”那位民警起身走出。

“我的人让狗咬了，想让派出所处理嘎儿。”

“接警大厅去了吗？”

“都忙哩，寻不下，所以——”

袁副所长了解到伤者，狗主人均已到所，便让李师把人领来，亲自处理。他按程序询问了狗的主人和她女儿的姓名，年龄，住所，身份证号及案发过程，又问：“养狗证办了吗？”老妇人刚要开口，她女儿碰碰她，说：“办了，在家没带。你去拿一下吧，3号院不远，对了，在我婆家，东郊，国棉三厂。”

“你母亲的狗，证放在你家，有意思。”袁副所长直摇头，“空了，拿过来。市上的养狗条例看了吧，遛狗要带证，无证要罚款。”

他开始询问李师。不等他一一询问，李师一口气报出了姓名，年龄。袁副所长笑了。“都像你这样，省得我费口舌了。”他转向小丰，“你呢？”小丰显得很紧张，不住地看李师。袁副所长又问了一遍，纳闷地问李师：“她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