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盼到了周末。拉牢向改革交代了任务，尽快将好货挑出，以防变天或来人骚乱。改革忙了大半夜，只沙（陕西方言sha四声意为挑，选，筛）了十分之一。他把好的搬到小丰屋里。不要的扔到花纸棚里。太晚了。回校末班车早已开过。他只好在书垛上过了一夜。望着高高的书山，他犯了愁。只好请望南过来帮忙，提醒她带上工作服。

“哇塞！”望南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到并触摸书山，惊呼起来。听了改革的交代，她精神抖擞地投入了工作，她把民国的，文史类的，各种画册码在一起，等改革再沙一遍。

“改革，这么多书厂里咋就不要了呢？”

“如果是你，看吗？”改革拿起一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现在谁还看这种书，连教授都不看。”她把一本《资本论》扔在了一边。随着竖的落下打开，改革发现纸页发黄，好奇地拾了起来。版权页上写着：“翻译者郭大力、王亚男读书生活出版社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三十一日出版。”意识到这书当在留存之列，这是第一卷，可能还有第二卷，第三卷，便凑到望南脚下扒了起来，示意她，像这种书，民国的，要沙出来。望南奥了一声，加快了动作。“这也是政治书，真有人看？”

“不是有人看，是有人要。在收藏者和老夫子眼里才是宝贝。那些拣书的，你见过吧，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沙里淘金。然后转手卖书，中间的差价用来养家。”

天福又来了，宝珠不客气地挡了驾。“正沙哩，明儿来吧。”她用同样的方式，把另外几拨人赶了出去。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人忙，想不到。”

很晚了，他们才把书山沙了一遍。拉牢交完货，到小丰屋里看了看沙出的书刊。估计有六七百斤，赚钱是没麻瘩了，至于多少，还无法算出。他告诉妻子沙过的书不能忙着撕。先让那些钓书的去拣。他走到正在洗手的望南身旁：“望南，叫我咋谢你？整整一天了。你后嘎儿，我去买些饭，包子，米饭？喜欢吃啥菜？”

望南推着车说：“不用，舅舅，家不远，回去吃。”

在她和改革告别时，宝珠碰碰丈夫：“看，像谁？”

“啥？”

“啥啥，瓜了？我说望南像不像贾主任，盯那眼窝，脸型。”

“真像。”拉牢向着望南的背影不住地点头。

陈去非被父亲推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又躺下了。

“不是让我叫你的？忘了？”

对，礼拜天，无极宫！陈去非立马灵醒了，还有百姓废品站的书山。昨天不让动，今天呢？他决定去无极宫途中先绕到站里看看，如果能动了，无极宫就算了，它是死的而书山是活的，随时可能被他人搬走，机不可失！不过去非又被宝珠挡了回去。“还没沙完哩，明儿来。”

又晚了，无极宫的书摊早已摆满。陈去非求爷爷告奶奶，同行的前辈们仍不肯给他腾出立足之地。他听到有谁喊“小陈”，见是天福向自己招手，还把自己的书朝里挪了挪。陈去非高兴地说了声谢谢，从书包里拿出了邮册，熟面孔们围了上来。他又拿出两张书法，那是昨天下午回家后，从父亲书房的纸篓中拣出的。天福眼疾手快，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来。宣纸已被撕成数块，只有落款而未?印。天福分明听见有人念出声“陈-西安”。也瞥见有人蠢蠢欲动。他告诫自己，万万不能放手，否则会被另外的手叼走。他将字叠好，夹在了腋下，把陈去非拉到一旁，低声问了价。陈去非伸出一个指头，天福望望越围越多的竞争者，狠狠地腰斩。陈去非摇头。伸手要收回。

“品相不好。又没章子。行了。”天福执着地压价。

“要不我先卖？”陈去非又伸出手。而孙胖子则拉着他的胳膊，连呼小陈。

天福知道形势严峻，如果不下决心，这两幅字迟早会被孙胖子撬走，遂做最后的试探，无论对方是否让步都照收。“再让一百？”有人开始帮天福说话：“又不是太大的名头，小伙，给了去，价可以了。”七嘴八舌的议论，让陈去非没了主见，只得松了口。孙胖子见大势已去，骂了声“瓜皮”，挤出了人群。

围观的熟面孔散尽，天福把字锁进了电瓶车的头盔箱：

“说实话，如果不是孙胖子跟我争，也到不了这个价。多一百少一百，无所谓，时间长哩，有陈-西安的字，还给咱留下。”

“那以后帮我占个地方。”

“那有啥说的。你看，今天绕了一圈，谁给你让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所以两张字还不是给你了。”陈去非乐得顺水推舟，“体育场的大货知道吗？”

“老板娘不让动，只捎了一眼。纸都是黄的，估计有好东西。”

“从啥地方来的？”

“说是啥厂子图书室的，外县的。”

“来的时候我还去了，不让翻，说再过两三天。”陈去非把宝珠说的“明儿”改成了“两三天”，自作聪明地想把这个竞争者甩到身后。实际上他准备晚上再去试试，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下课的铃声刚响，陈去非顾不上吃饭就直奔体育场。蛇皮苫布已经拉开，天福，老包还有两三个面善而不知其名的同行正在书山上翻拣。没有一句话，也不看对方，低着头，紧张地动着手，时不时地把挑好的书送到堆边，那里已有几摞各自的战利品。陈去非不敢怠慢，冲上了书堆，文学的，艺术的，历史的，“文革”的，稍一过目，便决定弃收，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他把拣好的书绑成两大捆，放到磅上，估计有四五十斤，宝珠的报价却让他吃惊：“涨价了？”宝珠理直气壮：“这堆都是这个价。街上的西瓜不也有个红沙瓤，有个白瞪眼？要不？”陈去非二话没说，交了钱，把书捆放在自行车后架上，奔向了学校。

书堆旁，每个人的书摞都在增宽增高。孙胖子带着他弟弟风风火火赶到了。一边抱怨“老板娘，咋不打个招呼？”，一边占领了尚未翻过的另一边。扒了十来分钟，便已汗流浃背，他抬起身，望望同行的书摞，突然问宝珠：“这一堆咋卖？”

“这堆？”众人停止了动作，射去不满的，警惕的目光。

正在监磅的宝珠惊呆了：“这，这——不好说。要不你候嘎儿，我问问当家的。”她取出了手机。天福嘟囔起来：“人家挑了半晌，挑了这么多。你倒好，来晚了，一句话都想抢去。没向。”

退休的老包附和：“就是，咋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嘛。”

孙胖子毫不示弱：“你要，我又没拦你。好，让你先要，得行？”见天福不做声，他益发张狂，“看看，这就不要怪我了。老板娘，啥价？”

宝珠正和拉牢说话，示意他后嘎儿。

“原本我就随口一说。你们挑好的，你们拿去，没想到你还五马长枪地，你不仁嫑怪我不义。对不住了，都停下，都是我的了。”他拍拍鼓鼓囊囊的腰包，“这算个啥!”

老包被吓坏了，走下了书堆，整理起挑好的书。天福不理不睬，仍然自顾自地翻看着书，把挑出的书放到自己高高的书摞上。孙胖子一脚踢倒了书摞。“你牛X，让你牛。”天福脸色铁青，双手抵住孙胖子的胸膛用力送了出去，孙胖子一个趔趄倒在书堆上，他抓起一本书砸到天福脸上，爬起来扬起了拳头。宝珠中断了和丈夫的通话，报了警。孙胖子的弟弟抱住了哥哥，宝珠拉住天福的胳膊往书堆下拖：“难让的，下来，下来，嫑在我书上乱踏，有劲到外头去，打死我都不管。”

体育路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将二人带走了。老爸不慌不忙地把自己和天福挑出的书装在雇来的三轮车上，从容地满载而归了。

钓书者的圈子不大，在省城不超过三十人。天福和孙胖子为书而斗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同行们关注的焦点，不在于谁受了伤谁吃了亏，而是从中得知了体育场有大货的消息。于是，他们像被吆的羊只一样争先恐后地前往寻宝。起初一两天拉牢很高兴，书堆在缩小，收钱在加快，然而汹汹而来的新旧面孔和频发的争吵，让拉牢夫妇转而心忧：如果再发生打斗，流血，出了人命势必连累自己，他想起了袁副所长的警示，安全为上g，于是毅然又苫上了蛇皮布。他的想法是寻一个大户“一枪打”。

晚上，他和妻子谝了半晌，也没个好方子。“要不撕成白纸？不，那样损失的差大。”拉牢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陈——西安的题字，突然记起他曾提出的将书捐给市图书馆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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