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家门，陈-西安便望见客厅里挂的巨幅国画《秦岭深处》。三年前，拉牢去见他时，从陈老的乱纸中胡乱抽出三张字画相赠。不料西郊化工厂发生火灾，陈-西安急于到现场处置而未展开第三张。他直到数周后才记起此事，便小心展开了带有霉斑的，稍有撕裂的画作……当一幅八尺的焦墨山水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被震撼了：整幅画作是浓淡有致的墨点，看似随意的乱墨处，重峦叠嶂横垣天际，在茫茫的密林中，一条羊肠小道从山脚蜿蜒盘上，达于山腰的三间茅房。一个樵夫肩挑柴草yuyu而行.画纸左下角款属“六二年史炉画于古都”，篆文朱印“史炉之印”。“史炉”二字的出现让陈-西安大惊，他是秦中画派的创始人，他的焦墨艺术在中国画坛上占有重要地位。以前听说他从未做过六尺以上的大画，这样的尺幅自己也是首次寓目。他曾遍访友人想得到一幅大师的真迹，均失望未果，要么太假，要么似真，所以不敢轻易出手。从这幅的上款题“陈兄一笑”，是他赠给陈姓友人的，真名如何呢？自己遂问拉牢，要他实话实说。当听说出自陈老家后，确信此画为真无疑了。陈老作为文化厅的处长，自然与文化界人士过从甚密，而今天被视为大家的人在当时尚属后被才俊，故而得到他们的赠作当在情理之中。所以，陈-西安取出多年的积蓄，让马秘书面交拉牢。马秘书回来汇报说，拉牢见钱后惊讶万分，死活不收。“再值钱，尔在咱这达，就是一张废纸。”马秘书说：“如果不要钱，陈市长断断不会要这张画的。”宝珠也在一旁相劝，拉牢终于收了钱，同时也收下了退回来的另两幅字画。马秘书转达了陈-西安的意思：“其实这两幅也不错，也算是名家，千万嫑当废纸处理了。”

画被精心裱好，装进了画框，挂在了客厅，几乎占了一堵墙，闲来无事，陈-西安总爱坐在沙发上细细品读。除了喜爱巧妙的构图，磅礴的气势，炉火纯青的技法，他还属意啥呢？恬淡的乡野，深邃的寂静，无尘无欲的世界，在这样的时空里生活，也许是最高的境界了。他想起了句诗——此生往下休，谁的，记不准了。这种意念是不是过于颓废了呢？大约在罗小江升任秘书长的任命宣布后不久，陈-西安在陪同邱省长下乡调研时，邱省长“顺便”说，对市政府的工作，省上包括王书记都是充分肯定的，让他不要有负担，大胆放手工作。陈-西安表示，自己实际上对职务的高低并不十分在意。但从大家的表决中可以看出多数常委对自己工作的方式方法并不认同，从金堡市的“摊派”到省城“馨芳”造假案的破获，不错，他承认不合常规，问题是“在两个人的搏斗中如何判断哪一拳必要，哪一拳多余呢”？这句话出自哪一部苏联电影他已经忘记了，但是列宁的这句话却刻骨铭心。邱省长好像在为他宽心，说以现在的只、政治体制和约定成俗的做法，就连他也曾不得不说一些违心的话，比如到下一级单位视察，对他们的工作给与了高度评价，表示肯定，而这个单位不久出了“老虎”，能说你曾作的表态错了吗？甚至和他同流合污吗？人好，一切都好，出了事。一切都坏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这里好像不适用。其实，在没有更好的代替眼前的之前，眼前的也许是最好的。适者生存，而能生存才能更好地达成目的。陈-西安认同邱省长所讲的事实。但是，如果做起事来过多地考虑左邻右舍，上级下属，总是放不开手脚，作茧自缚，自寻烦恼。每到这时，读画便成了陈-西安规避现实的良方。陈去非见父亲在《秦岭深处》前久久端详，不免心生好奇：这幅画真的这么好吗？

自从和辛妹妹相互表明心迹后，陈-西安到她家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吃顿饭，当晚即返。如逢周末，也和她们母女到南山郊游，这也是他除了写字，作画之外排忧，休息的方法。之所以叫上向南，主要考虑“孤男寡女”若被人撞见，总不免飞流短长以及订房时的尴尬。他也曾想把儿子带上，增加和辛妹妹的接触，彼此熟络了，即使再拧，也不至于心怀敌意了。听到去南山玩，陈去非很高兴，但得知同行者还有未来的“妈妈”时。便拒绝了。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周日无极宫有集，他是不想错过的。

野游时，陈-西安从不动公车。辛妹妹奇怪：“那不是专门配给你的吗？再说公与私的界限划得清吗？”

“别人咋做，我不管，我只管好我自己，好不容易一个周末，司机更需要休息，陪陪家人。”对于这一个理由，辛妹妹十分赞赏：“有人情味嘛。”但对他每次关照车辆却有些烦：“知道了，领导，不要大奔，最好是国产车，合资车，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望南驾驶着东方出了南门。后座上，陈-西安无意间发现了一本古都拍卖公司的最新拍卖目录。

“咋？准备投资艺术品市场？”

“不行吗?”辛妹妹顽皮地笑笑。

“那可要小心，水深得很呐，我都怯火。”他讲起真真假假的市场现象，以及自己知道的造假手法。

“我哪有那些闲情逸致，他们寄来的，不能拒绝吧。”

“那是看上了你的银子，”向南侧过头，插嘴道。

“好好开你的车，别掺和！我也就是随便翻翻，了解一下书画的风格，看个热闹，顺便也想知道你这位大书法家作品的表现。”

“发现啥了？”

“不过就是二流水平，一平尺才几千元，比史炉，曹万云差远了。”

“你这样的评价，我很伤心，起码也该二流半。”他开起玩笑。

“甭管几流，我看书画家们赚钱太容易，一张作品，也就二三十分钟，撑死了半天，就卖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印钞机也不过如此。教教我，咋样?”

陈-西安说：“隔行如隔山，你还是不了解这一行。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听过吧？和歌唱家，戏曲艺术家一样，你见到的只是表面短暂的光鲜，他们背后的汗水，辛苦，旁人知道多少？就像你一样，如今庞大的馨芳帝国，还不是从跑街推销，一瓶一盒开始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听人说，省城有三个亿万富翁，你是唯一的女性。富婆，别急，我不会向你借钱的。”

听到“富婆”，望南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笑啥？富婆很好听吗？”辛妹妹不知就里，嗔怪女儿。

“不过，我有个项目，不知你想不想投资？”

“你也有项目？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在拉项目。如果靠谱，可能吧。”她的口气突然像在办公室发号施令的总经理，“说来听听。”

“实际上该是只有出没有回报的投入。”

“如果是你，你干吗？”

“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实力，我干。因为是慈善捐款，可惜我两手空空。”

辛妹妹感到意外，奥了一声：“这另当别论。问题是项目如何，还有捐的钱款能否保证用到被捐助者身上。你是市长，这样的负面消息比我了解的更多吧。”

“这就上山，我带你看一个项目。至于保障捐助者的权益问题，后面再谈，好吗？”

轿车进入山口，在盘山路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停在了山坳里。远远眺见三五间平房北依山崖，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和高高的挂着国旗的竹竿。“这就是学校？连围墙都没有。”向南面露讶异。

“苇子坪小学，你们过去看看吧，我就不去了，免得校长，老师见了又要折腾，耽误教学。”

从没有玻璃的教室窗口望进去，讲课的老师头发花白，一只眼镜腿是用白线代替挂在耳上，蓝色的中山装已洗得发白。学生们的鞋多半打了补丁，要么大很多，像是从哥哥姐姐那里“继承”的，还有的跻着自制的拖鞋，剪去后帮的解放鞋或布鞋。在厨房的原木桌上堆满五花八门的食器，搪瓷茶缸，碗，饭盒，里面盛着大同小异的午饭：包谷棒，红苕，杂面馍，没有菜。年长的炊事员说他的工作就是负责给娃们家带来的饭热一下，再煮一锅菜汤。“唉，恓惶啊。”辛妹妹翻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又接过女儿的钱，塞给了炊事员。“中午改善一下吧。”

她心情沉重地上了车，直到下了山，才说了一句话：“这样的小学还有多少？”陈-西安介绍：“大概还有二十来所，都处在山区，老区。”“咋不解决呢？”“财力有限，只能每年解决一部分。”辛妹妹立即拨通了弟弟和财务部长的电话：“立即采购肉，蛋，蔬菜，粮油，天黑以前送到苇子坪。”周末的郊游就这样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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