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灯光下，成捆的，散开的报纸一股脑儿地扔上车厢，拉牢和另一个装车工弯着腰飞快地码放着。

一辆满载的三轮车在磅前停下，交货人悄声问：“收电线不？”宝珠从麻袋中掏出一盘，用刀子割开线头的外皮。“全都是铜芯？”“可不。”她犹豫了一下：“往外掏些！

一盘一盘，磅上的电线已摞得老高。拉牢装完车，凑近仔细看了看电线的茬口，把妻子拉到一旁。怒喝：“咋啥都敢收？得是想进去了？”他把线盘装回麻袋，赔着笑脸：“对不起，不收。”

“算便宜些，中不？”见拉牢执意不收，他又问，“啥地方还有废品站?”

拉牢直摇头。他亮清这种东西对任何一个废品站来说都是炸弹，自己不想害他们。

“有生意不做，有毛病！”交货人数落着他，调转了车头。在门口正往啤酒瓶包里装瓶的李师对他们之间的谈话产生了兴趣，他也凑过去扒开麻袋看了看，凭经验，他亮清这种电线不是电信就是国防设施的，是这一行的雷区。即便来路正，也没人敢碰，一旦查出，非同小可。何况夜晚出手，怕是销赃。他望着交货人沉重的三轮车渐行渐远，一个激灵，飞快地追了上去。自从两年前被周老板赖去了五十元工钱，李师一直耿耿于怀，总想伺机报复。他曾召集狐朋狗友，准备了棍棒，打算武力讨薪，但想到无法预知的后果，遂收了手。时间一长，也就将讨薪的事忘在了脑后，刚才的一幕又激活了他报复的念头。他说自己知道附近有一个废品站，老板好，只要价钱合理，估计会收的。三轮车按照李师的指点驶进了周老板的店。李师则躲在丁字口拐弯处的墙边暗暗等候。当他看见三轮车空着驶出，便跑回站里，谎称家中有事，借了拉牢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第二天周老板“进去了”的消息在各个废品站传开了。拉牢问李师：“亮清不，为啥？”李师摇摇头，心里却说不出的快活：恶有恶报，让你坑我！

不料几天后周老板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儿子气势汹汹闯进了百姓废品站。

那天周老板被带到体育路派出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因天黑灯暗，没看清是啥线。“这是第一次，真的，骗人不得好死，出门让车轧死。”还表白自己是守法的买卖人，“不信，去打问嘛。”考虑到周老板没有前科，态度诚恳，派出所按规定没收了赃物，罚了款，一早放了人。他唉声叹气，咋也想不通，收货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抓了现行。阴谋吗？不像。再说这几年好像没得罪啥人。一支烟没抽完，突然想到李师工钱的事。为了几十块钱，记仇至今。是他吗？该去问问清楚，为了壮胆，他叫上了儿子。

拉牢热情地迎上周老板，掏出金猴，惊异地问：“周老板，咋闲了？”

周老板面无表情，将他推开：“李师呢？”

正在报纸垛上的李师，应声近前，若无其事：“周老板，啥事？”

“前儿个那事，是不是你点的炮?”

“点炮？”李师装起糊涂，依然笑着，“没过年过节，啥炮啥火的？”

周老板的大儿子二话没说，抡起拳头：“还装？”李师倒在地上，擦着鼻孔流出的血，死不认账，“有事好好说些，动锤头弄啥？”

“不说是吧？”周老板一声令下，“打！”两个儿子又是出拳，又是伸脚。

正在做饭的宝珠拨打了110.

拉牢赔着好话，劝阻着；“嫑打了，嫑打了，要出人命了！”却被推了个趔趄。周老板揪住在地上打滚的李师脖领质问：“是不是你？”李师闭目不语。周老板遂迁怒于拉牢。

“当初，俺对你咋样？恩将仇报，和俺抢生意不说，还让这货点我的炮，找死啊？”他踹了拉牢一脚。

周老板的大儿子点了一支烟，顺手点了一张从地上拾起的纸片，扔在报纸摊上。顿时，火焰熊熊。

拉牢爬起来，脱下上衣扑打火苗，宝珠也端起刚煎的一锅稀饭，冲出了厨房。周老板推了一把儿子：“瓜子，快救火！”两个儿子稍稍迟疑了一下，脱下上衣跟着父亲奋力扑打火苗。民警赶到了，火扑灭了，李师被紧急送到了医院。

周老板不打绊子地承认了过错，并表示愿意承担李师的治疗费用，误工费和拉牢的全部损失。袁副所长敲打着周老板：“又是你！进派出所好玩吗？纵火的罪有多大知道吗？要判刑的！”他话锋一转，“辛亏没有酿成恶果，你们终止了犯罪，这次从轻发落。记好了，这可是二进宫，你们也不想再见到我吧。”父子三人唯唯诺诺地出了派出所。

袁副所长问拉牢，上次铜线的事是谁报的警。拉牢说不亮清。“这个手机号是谁的？”

“我的，但确实没打过电话。”

袁副所长以为他有啥顾虑，逗他道：“不想要奖励了？”拉牢想起那天晚上李师借过自己的手机，一定是他。于是，他承认了。不过表示奖金无所谓，只想要一张奖状。袁副所长解释，奖状不是公安的事，但自己会向上面递交材料。不久，市政管理局向拉牢颁发了“保卫国防设施先进个人”的奖状，李师说：“你得名，我得利，才公平。”拉牢毫不犹豫从兜里拿出了五十元。在他看来，上边的奖状是无价的，是对自己工作的褒扬。他将两张奖状仔仔细细贴在了自己屋里的墙上，心里很美。

李师住院了，站里的活儿让拉牢夫妇手忙脚乱，难以应付频繁的装货和交货，只好临时请了一个年轻人帮忙。可这人因无法承受一天十五六个小时的慢熬，只干了几天便辞工了。“周末，改革回来救急，两天后呢？”拉牢很头疼。

一位中年妇女引着两个碎娃怯生生来到磅前：“老板，要人做活不？”

“你吗？”

中年妇女点点头，说自己叫小丰，川陕交界巴江人，刚到省城没几天。饥不择食的拉牢勉强同意，说工钱按天或按小时，管三顿饭，随时可以辞工,但需事先言传。听她说马上可以开工，打算让她先去撕书皮。她却问：“两个娃儿啷个办？”拉牢打量着他俩：女娃大约十四五岁，弟弟十二三岁，看上去都很瘦弱，能干啥呢？他婉言谢绝了。不料小丰说，他们不能分开。如果只要自己，两个娃儿没有去处，不如一起干，能干啥子就干啥子，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拉牢还在犹豫，妻子却大包大揽同意了。“你的灵醒尔在上丰地了吗？恁好的事还想个啥？咱的活儿就是一眼会，壮劳能干，里头人，娃娃伙一样干，撕个书皮，数个瓶瓶，那有个啥，还不花钱，恁好的事达寻去？”

晌午，宝珠熬了一锅没有肉的大烩菜，给他们一人一碗，两个馍，吃了再取。三个人的吃相让拉牢夫妇震惊，他们飞快地扒着菜，大口地嚼着馍，吧唧着嘴巴，狼吞虎咽，好像几天没有填饱肚子了。宝珠刚刚端起碗，蒲蓝已经空了，她只得到附近的副食店又买了一次馍。

他们吃得多，干的活却也不错。除了纸板堆垛外，其他活儿一教即会。本来嘛，这就不需要啥技术，破坏而已。一家三口很快适应了工作，并自然形成了分工：小丰和二女儿二娃子或者撕书，或者剥线，抽出铜线。儿子三娃子负责装瓶，装包。天明进站，晚上八九点离开，熬上十几个小时却未显疲惫之态，两个碎娃甚至还哼唱流行歌曲。拉牢由衷地佩服他们的韧劲，难怪说四川人能吃苦，算是领教了。不过，对于小丰的家庭，他总有疑问，既然有二娃子，三娃子，那老大呢？小丰似乎不愿多谈，只说自己离了。老大判给了前夫。因老家地少人多，入不敷出，父母又早亡，才不得已出省谋生。

大雨如注，从午后直到晚上。拉牢夫妇正打算上床休息，铁门却咚咚响起来。下工不久的母子三人又立在了门前：他们身裹塑料布，手提蛇皮袋，已被雨水浇透。拉牢赶紧把他们让进改革屋里，问起了原委。原来一家三口一直在高架桥下栖身，既省房租由不怕日晒雨淋。然而今天雨大，桥面无法遮挡，桥下也积了深水，不能坐卧，不得已才上门求助。拉牢只好把改革和李师的床拼在一起，让他们先将就一晚。

如何安排他们，床上的拉牢夫妇很为难。雨停了让他们走，于心不忍。再有大雨，势必还会折腾。让他们留下，改革和李师咋住？改革好办，干完活儿，可以回校。李师呢，总不能和他们挤在一张床上。但又没有多余房间，总不能让他睡在货棚里。谝未谝出个眉眼，只能先顾当下，说不定他们三个还做不了多久呢。不过，拉牢第二天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方子：把厨房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做饭，一半放上李师的床，还是绰绰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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