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市崔副市长一行走出机场到达大厅，一块“热烈欢迎参加榆州贸易洽谈会的各位嘉宾”的巨牌迎面矗立。不远处，罗小江的目光正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

“罗秘书长，又见面了。”崔副市长握住他的手，热情而有力。

罗小江虽然就任秘书长已经一年多，但“秘书长”的称呼仍然使他受用。以前人们在问候时，也称“秘书长”。但毕竟名不符实，可能是冠以“罗副”字多拗口的愿因，多少有些谄媚的意味吧。

在秘书长继任者的四个考察对象中，原本渭华市蔡书记呼声最高，几成定局。人算不如天算，终因杜大水父死案发，拔起萝卜带出泥，连曝治污造假，毁田断水，阻挠上-访，伤人害命，以及受贿卖官，养“小”腐化，引发渭华政坛地震而被拿下。罗小江和财政厅长难分伯仲。平心而论，此时起作用的就是谁有突出的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好。恰好罗小江在轰动全省的罗小五造假案中坚持原则，大义灭亲，于是就比平平的财政厅长多出了一点。最后罗小江获得了多数常委的支持而胜出。

坐进了秘书长办公室的罗小江告诫自己不能沾沾自喜，更要谦虚谨慎，夹着尾巴做人，也许自己将面临最后一关“常委”的考察。一般情况下，省委秘书长进入常委是不成文的规定，以前都是如此，就像革命圣地的一把手，省会城市的一把手一样。再往前，追溯到清代，就像各省督抚例授兵部尚书一样。

受延绥市的委托，罗小江曾向吴山市推荐过投资项目，比如红枣深加工，终因投入产出的效益原因而未果。后来又推荐了其下辖榆州市煤电，化工，铁合金项目，准备在这次榆州市投资贸易洽谈会上正式签约。

办公室主任请示用车安排是不是三辆奥迪，罗小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算了算人数，吴山方面五人，这边是自己和秘书，遂决定：面包车。但当他在楼门口见到的是一辆进口车时，又果断换车——国产！他认为越是公开场合，越要低调，万不可造成意想不到的负面影响，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和做作？他想到的是在珠光宝气奢华的交际场合，以一袭别样装束出现的安娜.卡列尼娜。

崔副市长打量着半新不旧的国产面包，发出由衷的感慨：“这样的车子在我们那里乡镇都不多了，难怪罗秘书长能不断进步，我相信你还有更大的上升空间。”

“进口车国产车不都一样坐人？只要能到目的地。你说是吧。”罗小江随后用路边的名胜岔开了敏感的话题。

洽谈会很成功，在闪光灯的闪耀下，在省，市领导，嘉宾的见证下，吴山市和平家岔签订了正式的协议，然后是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不过，在大会简报的一角也刊出了一则记者的快报：“在豪华名车云集的宾馆门前，停放着一辆延河面包车。据记者探知这竟是省委秘书长的座驾，来访的嘉宾无不赞叹：‘到底是革命老区，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有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们有信心。’”

签约完毕，当地的领导表示要尽地主之谊，陪同吴山市崔副市长一行考察，参观。罗小江的“主业”在省委大院，所以他第二天一早便告别离开。面包车快驶出金堡市区时，一路下坡急弯，司机为躲避对面的一辆卡车，一把方向盘，面包车跌入了十几米深的沟底。

罗小江醒了，见自己的右臂绑着绷带，晃晃头有些晕。旁边的病床躺着高秘书，头上也缠着绷带，还在昏睡之中。听到护士的报告，医生赶了过来：“罗秘书长，您终于醒了，手术已经做过了，右小臂骨折，右胸第六，七肋骨骨折，已无大碍，放心吧。”罗小江又问高秘书和司机的伤势，医生让他放心：“高秘书头部皮外伤，已做了处理，轻微脑震荡。司机伤势较重，已连夜送往省城。最新的消息是手术成功，已脱离了生命危险。”罗小江松了口气，也很自责，如果不是自己急于赶路，也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不幸中的万幸是都还好好的。

探视者纷至沓来，有金堡市各大班子的领导，与金堡市交界的临县领导和友人。他们带来了慰问的鲜花，水果，营养品，态度真诚，言辞恳切，罗小江无法一一拒绝，只能照收，稍后又将水果，牛奶分发给了医护人员。午间。母亲来了电话。焦急地询问伤势。

“妈，真的没事，躺个把星期就出院了。”他故作轻松强笑着，“要是严重，还能和您通话吗？”

“奥奥，右手坏了，吃饭咋办？要不请个人，别舍不得钱，身子要紧。要不，把你媳妇叫回来。”

这回罗小江真的笑出了声：“你说啥呢，为这事让小宛从美国回来。来回上万里，划不来，又不是要死了。”

“嫑胡谝，乌鸦嘴！”

文淑轻轻地推开门，捧着一束百合：“秘书长好些了吧？咋能发生这种事？”她的纤指轻轻划过手臂的绷带，“还疼吗？”

罗小江苦笑着摇摇头：“你咋来了？”

“昨天晚上听说的，有的说在省医院抢救，我跑去了才知道是司机师傅，还好，救过来了，真吓死人了。”

“这回又吓活了吧？”他笑谑道。

文淑也笑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但愿如此。”

“他呢？”文淑望了望还在昏睡的高秘书，放低了声音。

“头部撞伤，已无大碍。”

“吃饭咋办？你的手。”

“左手还好嘛。”

“要不我来照顾你吧，顺便照顾高秘书。”

“不不，你是大老板，我们可请不起。”

“我不是老板，你也不是秘书长，OK？你是病人，我是朋友，帮帮忙，不为过吧？我去买点啥，医院的伙食我领教过。”

不管罗小江如何劝阻，文淑径直去了。半个小时后，她端来一锅鸡汤，身后一位厨师模样的男子端着一锅八宝稀饭。她用水果刀将鸡肉捣烂，连汤带肉分盛在两只碗里，扶罗小江坐起来，表示喂饭。罗小江不肯，只让她端着碗，自己用左手持筷进食。然后，她又叫醒高秘书，俯身为他喂饭。

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罗小江心生感叹：这样一位文静而又善解人意的江南女子竟然有着一段不堪的婚姻。婚后，她西下省城，白手起家，跻身于全省房地产十强。家中的丈夫却游手好闲，用她辛苦赚来的钱又赌又嫖。她忍无可忍提出离婚，却遭到丈夫的拳打脚踢，她不得已求助于当地妇联，上诉至法院。听崔副市长说法院刚刚判决了离婚，但将一半财产判给了男方，使她的事业遭到重创，主要是资金链几乎断裂。要不要帮她一下呢？

在罗小江的极力劝说下，傍晚时分，文淑离开了。此后，她隔三岔五来探视，或带一束花，或带一些水果，有时还把高秘书的父母，女朋友捎来，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快乐无忧。高秘书已经能下地了。罗小江则在护士的搀扶下能在院子里散步了。午休起来，文淑把鞋放在罗小江脚下，拉起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她自己则轻轻环着他的腰部，缓缓起身。

这时门开了，小宛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惊讶地望着丈夫身边苗条清秀的女人，然后目光才落到丈夫身上。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问：“咋样了？”罗小江表示好多了，又向她介绍了文淑：“朋友，做房地产的。”小宛大方地向文淑伸出了手：“小宛。”文淑叫了声大姐，交代了罗小江的伤势状况，治疗的用药，疗程及注意事项，说还有事，便匆匆离开了。小宛呆呆地目送着文淑，罗小江连问了两遍“你咋回来了”她才回过神，说妈打了电话，你出了车祸，很重，所以才请了假赶回的。“看样子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接下来却是长时间的沉默，一时竟没有了话题。罗小江拉起妻子的手：“还好吧？”小宛不自然地抽回了手，拢了拢并不乱的头发。

晚饭后，高秘书知趣地外出散步。小宛离开床边的凳子，走到窗前，背对着丈夫，冷冷地问：“她是谁？”罗小江知道妻子可能产生了误会，一五一十介绍了文淑的情况，并强调只是工作关系，秘书可以证明。

“单身吧？”小宛提起手袋。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猜中了。

“是，我也是刚听吴山市的崔副市长说的，不过——”

“不用解释。”小宛沉默了.过了许久，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买些补品，少抽烟，少喝酒，少些应酬，年纪不小了。如果没啥事，我后天飞纽约。”

半个月后，罗小江意外地收到了妻子的离婚协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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