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纸牌刚一挂出，不用吆喝，没有夸张，购者蜂拥而至。有些人甚至爬上了车厢。挑挑拣拣，敲敲叩叩。钢的？名牌哩，跟新的一样。有的挑了两件，还价九元，拉牢一口应允。其他人见状，有的要两件，有的要多件。

正在找钱的拉牢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见是贾主任。他裹着一件肮脏的军大衣，一条围巾捂着头，两端在下巴打了个结，长长的胡须上结满白霜：

“拉牢拉牢，给咱也挑一个锅。”

“天恁冷，你咋也来了？”

“过年了，浪浪嘛。我看你这锅还合适。”贾主任递上五元钱。

拉牢把一个锅递给他：“拿去吧，过年了，都高兴高兴嘛。”

“那谢谢了。”贾主任纵横的皱纹堆起真诚的笑，甚至眼睛里闪着泪光。

就在那一瞬间，宝珠像发现了啥：“拉牢，你看，像谁？”她对贾主任扬了扬头。

“像谁？他爸他儿嘛。”

“嫑胡燃。我看像改革的那个女同学望南，你看他眼窝。几次她到咱站，我就觉着像在达见过。”

经宝珠的提示，拉牢点点头，哦了一声：“我说嘛，那女娃咋眼熟熟的，里头怕有啥麻瘩哩。”

陕南紫坝县的地震已经过去了两年，震后灾区的重建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一座现代化的新生中学已经竣工，有望在秋季开学。为了支援新生中学的重建，校团委发出了“献一片爱心，助百名校友”的倡议。各院，系的团员，同学纷纷响应。在辅导员的主持下，班里召开了动员大会。在一片“富婆”“富婆”的喧闹声中，热心肠的望南全票当选为“爱心大使”。她表态：“一定不负众望，也希望大家有钱捐钱，无钱捐物，像文具，衣物等只要学校，同学用得着的，来者不拒。”她话锋一转，“独木难成林。收钱，收物，登记一个人忙不过来，希望有一名助手。”她提名改革。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改革。“我同意，改革身体好，跑个腿，打个包，胜任。”有人附议，却有几分揶揄。“还有改革心细，辛大使胆大，我看两人是绝配。”

改革低下头，躲闪着暧-昧的目光。望南不算漂亮，好动，开朗，不拘小节，甚至有些张扬，有时真惹人嫌。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有人明里暗里追求她。同学们背后议论说那是因为她家有钱。就餐时，看见望南来了。快到卖饭口的男生扬手招呼：“富婆，来，帮你站着队哩。”周末，有的男生掏出两张戏票：“去不？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的《天鹅湖》。”学习名列前茅的男生竟然向她请教：“富婆，这道题咋算？帮帮忙。”但是，同学们发现她总爱和改革燃。篮球场上，只要改革上场，一定会听到她尖厉的叫声。改革上图书馆，她也会随便拿上一本啥书跟过去。甚至有人指天发誓说亲眼看见望南坐在改革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两人好上了？古话说“郎才女貌”，望南的貌还说得过去，但改革的才呢？充其量是个中游。他的英语总是带有上丰地的调调。为啥这个“卖油郎”独独赢得了望南的心呢？有人私下说:“一来改革厚道，纯朴，二来强壮，坚毅，确有让人叹服之处，自古美女爱英雄嘛。奇怪吗？”

对于望南的主动接近，改革开始并不躲避，毕竟和她在一起，能给自己带来快乐，重要的是对学习大有裨益，尤其是英语的发音，他上丰地的调调改了不少。但是，随着同学们有意无意的起哄，他的心里产生了不小的压力。他开始尽量减少与她的独处，还告诉她注意影响。望南听了，圆睁眼：“啥影响？学校不准谈恋爱，我和你谈了吗？”看到改革为难的神情，她表示配合。“明目张胆不行，咱们就暗度陈仓。”“没有陈仓，说啥暗度？”望南嘻嘻笑道：“算我用词不当，用词不当。”

当两个人表面上真的疏远时，改革却感受到内心的失落。为迎接新年，学校举办了文艺汇演，院里出的节目是舞剧《红色娘子军》，当然是不带脚尖跳的。身材高挑的望南饰琼花，税务系的一位男生饰演洪常青，连群众演员也不沾边的改革只能偶尔去看看他们的排练。望南跳舞十分卖力，也出彩，从眼神到舞姿都很到位，很美。改革注视着洪常青英俊的面庞，挺拔的身段，潇洒的动作，他的心底霍地泛起说不出来的感受。是嫉妒吗？这不就是一场化妆的舞蹈吗？咋会这样？这就是爱吗？他意识到，是或不是都令自己惶惶。

同学们的捐献热情高涨，钱，衣物，文具源源而来。钱是大头，多的几百元，少的一二十元，最大的手笔当然是望南，五百元。改革思量再三，咬咬牙拿出了一百元，因此他半年得吃素了。望南很吃惊：“嘴扎起了？”改革淡淡一笑：“顶多当几个月和尚。”从此，午饭时，望南总是寻找改革。有一次，望南一手端一碗米饭，一手端满满的一碗菜。有人伸过头来，咂咂嘴：“到底是富婆，一素两荤。红烧肉！富婆改口了？这么肥，看着都腻”。望南慢慢咀嚼，左望望右望望，不见改革的影子，遂气恼地把菜碗推给了对面的男生：“给你，没动过。”“谢谢富婆的恩典。”

望南出了食堂，才见到改革不紧不慢地迎面而来。“咋，过斋-月？”“没有，多看了些书，忘了。”“一天盖不起阿房宫。”望南改用了一句外国谚语。不过，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除了早饭，改革总是晚半个小时才来食堂，这才想起了他当和尚的戏言，看来不是勤奋问题。而是钱闹的。唉，可怜的自尊！

站在窗外的改革看见吃完了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出食堂，他才去买了两个馍，一个素菜，刚坐下就发现望南尾随而至，把盛着红烧带鱼的碗推过来：“吃吧，和尚！”

改革紧张地左右看看，偌大的厅里只剩下自己和望南，几个炊事员已开始打扫餐桌。

“不是贼，怕啥？”

“这——不好吧。”

望南一时不解“不好”的含义，是指关系的闲话，还是白吃的不安。“如果怕不好，就请按时吃饭。要不然我天天端着大鱼大肉，在这等着，更不好吧。”她把一张饭卡拍在了桌上。

改革只好收下，感激地笑笑：“算我借你的。”

“好啊，十分利！快吃，鱼凉了。”

晚饭后，改革从食堂借了辆三轮车，在校门口看见了几个嚼着零食的女生，为首的正是望南：：“老实坦白，达去？”后两个字是纯正的上丰地口音。改革向北指了指：“拉些碎东西。”

“我也去。”望南把一包瓜子扔给了同学，跳上了车帮。改革说去舅舅那达把攒下的笔记本，稿纸，铅笔，签字笔拉回来，捐给新生上学。

“吃独食，没向。”

“真要去？”

“没闲心和你开玩笑。”

改革建议她再去借一辆三轮车。因为货多，本来自己打算多拉几趟的。“等着。”望南连蹦带跳地跑开了。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她才返回，车后还跟了个骑自行车，身背相机的青年人——团委新闻干事。

改革悄悄抱怨：“找闲人弄啥？”

“宣传献爱心咋是闲事？辅导员咋动员的？再说这是本人三年来主办的第一件大事，也想尝尝成就感啥滋味。为班里，为系里争光你也有份嘛。”

各种全新的纸本，文具装了整整两辆三轮车，宝珠诘问丈夫：“咋？还是白拉？五六百斤哩。”拉牢推推她：“快悄悄，眼窝比芝麻颗颗还碎！”又对改革笑笑，“走，走！”改革似乎也听到了妗子的发问，坦然地对舅舅说：“算我的，记下，从我工钱里扣。”

回校的路上，干事不解：“听望南同学说，经过那次整治，不是没有这些废品了吗？”

“不是没有，是少了。过去，几天就一堆，现在这些我拣了一个多月哩。”

“那也不少了，一年下来也有几吨吧，太浪费了。”

“给你说嘛，现在是整一整，好半个月，日子一长，还是这，没方子。”

“积重难返。”

大红的光荣榜贴了出来，捐献者的姓名，所捐的钱物及数量一一列明。最多是望南五百元，排在其后的竟然是改革，三百元。大家交口称赞，这样一个山区的贫困同学，竟然能拿出这么多钱，精神可嘉的不是望南，而是改革。改革却怒不可遏，质问望南：“为啥弄虚作假？”他要去撕榜。

“谁弄虚作假？”望南拦住他，最后还委屈地落了泪，“你去查，捐款少了一分吗？再说我是好心，想让你风光风光，没想到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改革慌了手脚，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好，不住地道歉：“我也没啥，只是希望，希望——”他一时不亮清自己如何表白。

“尊重是吧？收起你的自尊心吧！”望南甩头而去。

此后两天，改革多次借口搭讪，看到却是望南板着的脸。

转机出现在次日，最新一期的院报的第二版在《三轮车载不动许多爱》的大标题下报道了他们二人捐献六百公斤文具的事迹，并配有一帧照片：两辆三轮车并排齐驱，望南俯背弓腰，在吃力地蹬踏，头微抬，几缕发丝飘散在额前，改革侧身向她，笑容灿烂，似在鼓励，似在戏谑。

望南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和尚”，打开的报纸几乎贴在了改革的脸上。改革也笑了。

年底，在全省好新闻评选大会上，这帧照片获得了新闻类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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