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京。

皇帝“病重”，太子出征，朝中只有品官暂理朝政，而率军凯旋即将接受册命的却是皇室，礼部斟酌了许久还是没办法拍板最终到底应该怎么做，最后只好求助名儒于敏言。得知这种事情居然也要自己来管的于敏言不知有没有吐血的冲动……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于老先生亲自到了礼部，敲定仪程的细节。只不过，刘铭和姜维都不是会如同文士一般极为在意这些礼仪细节的人，尤其是闲云野鹤惯了的刘铭。如果在城门之下迎接的不是依依，姜维甚至深深怀疑刘铭有没有心思履行完那一套繁文缛节。

“夫人，您就让臣去吧。”献俘仪式一结束，姜维连去一趟政事堂都懒得，径自追着依依到了皇宫。第一句话问得就是阿斗也就罢了，居然连自己的战况奏折都没交给兵部尚书。也幸亏大家都知道姜维是阿斗的爱将，否则，怕是逃不了御史大夫一通弹劾。问完之后，又拉着扮了男装的依依不走，非要去朔北，刘铭咳嗽了几声姜维都不以为意，折腾的刘铭相当郁闷，怎么着，现在旁边没有外人，就可以这么不依不饶的打扰夫人了？

“我知道你担心。”依依叹息一声，有这样的臣子，还真是阿斗的福分，“我也没有说不让你去，但是，你现在这么着急干什么？军队还要修整，粮草还要筹备，更何况你从叛军那里收编的军队有多少忠诚和战斗力可言？这些跟军事沾边的地方，你都比我在行的多，姜维，你自己算算？”

“臣，可以先带一部分人过去，然后夫人再派援军。”姜维抿抿唇，承认自己是被阿斗失踪的消息吓得整个人都乱了。

“大兴的将军，打过仗的，有能耐服众的，就算把阿铭这样的皇室拉出来，如今信京城也只有两个。”反正能打仗的不是跟着先帝战死，就是被疑心病重的当今……这段历史，在场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清楚，“率军出征这种事，你觉得，阿铭合适吗？”

“这……”刘铭是游侠，今生虽然身为皇室，却也没有脱了游侠的豪气，让他领兵，姜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所以等等吧，你的军功，也足够封一个左将军，然后以左将军的名义名正言顺的带兵增援，就不用阿铭跟你一起去了，毕竟京城总要留一个将军吧。顺便，走了那么久，不想回家看看吗？”刘铭拍拍姜维的肩。

“我知道了，”姜维低下头，看向依依，“夫人，适才微臣失礼，请夫人降罪。”

“没关系，”唇角是明媚温柔的笑意，暗地里，依依却在腹诽，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好不好，“回家看看吧，礼部已经选好了拜将的吉日，放心，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是。”行礼之后，姜维转身离开了皇宫。

姜维其实算不上正经的士族出身，姜家只是一个官府小吏而已，只不过，姜维对自己的才华并没有刻意的掩饰，自然惊动了爱才的于敏言，进入书院也就顺理成章，自然，也在书院之中极受先生们的欢迎。

书院是需要住宿的，自从到了书院之后，姜维就没怎么回过家了。至于姜维对自己那个家有多少感情，也就不是旁人所能知道的了。只不过，走到相形之下明显可以用破败来形容的门前的时候，姜维紧皱的眉头，或许能让人窥探几分。

“公子回来了？”推开房门出来的侍人看着站在家门口举起手却又没有敲门的姜维，连忙笑着迎了上去，“您怎么不进家门呢？快进来，家主和夫人都一直在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这刚刚念叨着，您就来了。”一边拉着姜维，一边又放开了嗓子大喊，“家主，夫人，公子回来了！”

“哥？”第一个跑出房门的是早就被父亲管教的不耐烦的嫡出的弟弟，“哥，你终于回来了，这都两年了，你跑哪儿去了？”

姜维微微皱皱眉，他不喜欢，也不习惯总有一个人来过问自己的行踪，不过，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四五岁就被父亲压在屋子里读书写字的弟弟满脸墨水一副大花猫的模样，一时也是忍俊不禁，“手上袖子上就算了，你怎么弄得满脸都是墨水？”

姜维的家族算不上士族，最多是个庶族，只不过姜维曾经偶遇于敏言，完全没有韬光养晦的意识的姜维于是就被爱才得于敏言几乎是拎着衣领丢进书院……

然而姜维只是庶子，原本要被主母卖掉的母亲也因为姜维意外的被当朝太傅赏识而得以留下；父亲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在街坊邻居面前，似乎自己已经有了一个身居高位的儿子，自己的家族，也已然跻身士族的领域。

然而，这位老先生显然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拿着书卷从小儿子的书房中踱出来，看见姜维，还拿足了架势冷哼一声，理理自己的胡须，“这么也有一年了，你跑哪儿去了？一封信都没有，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认不认我这个爹？亏你还去书院念书，忠孝仁义的书都念到哪儿去了？”

“既然家主不欢迎我，那我还是走吧。”说着，姜维还当真转身就走。除了阿斗，姜维不会服从任何人，尤其是喜欢多管闲事的父亲，毕竟，前世的姜维早已习惯了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

“站住！”为这个光耀门楣却又每每把自己气得半死的儿子，家主气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去看看你娘吗？”

“我娘已经死了。”姜维唇角缓缓扯起冷笑，“至于我去了哪儿，一个家仆之子，什么时候，在家主眼里，这么重要了？”姜维的母亲不过是父亲酒后糊涂宠幸的侍婢，连带着姜维，从来都不怎么被待见，遇见于敏言的机缘，就是当年四岁的姜维数不清第几次被醉酒的父亲鞭打，逃出家门。

“你，逆子！”家主气得满脸通红，顺手举起手中的书卷就向姜维砸了过去，已然今非昔比的姜维略略伸手便接住了书卷，展开，然后，原本漫不经心的笑容立刻变了，“这是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这是姜家的东西，我是姜家的家主，拿出来看看又怎么了？”家主斜睨着姜维，微微眯起眼，掩饰自己的心虚，天知道自己这个当爹的为什么会怕儿子，还是一个庶子。

“没怎么，”姜维凌厉的眼神渐渐平和下来，看着自己手中已经被沾染上墨迹的《孙子兵法》，敛起眉眼，不辨喜怒，“还有什么一起发现的，都拿出来。”

“还有一本《孙膑兵法》，”家主还没开口，小弟弟怯怯的抓住姜维的衣角，“哥，对不起，这是上次张伯来的时候被张伯的小儿子不小心翻出来的，然后，上面的墨水也不是我，是张伯借去给他张家哥哥看，然后又借给李家，孙家……”合着，这可是借了一圈啊？

姜维大概也能猜到家主的想法，自己曾经很是让他在邻里之间风光了一阵，但，也只是一阵而已。庶族的圈子里也有不少事情，一两年之后，自己去了书院的事情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虚荣心，而这时候出现的寻常庶族家里不会有的兵家杂书，自然又能好好炫耀一下，但……

这两本书是阿斗亲自抄写的。

这个先决条件就足够姜维把这两本书供起来……即使要翻阅，也都要事先至少洗手焚香。后来，担心放在书院人多弄坏了，姜维特意为了这两本书回家一趟，藏好才走的。但，这位家主居然拿来给几个小孩子随意涂鸦？是想表达自家藏书很多不用太过珍视的意思吗？“把那一本给哥哥拿来。”姜维蹲下，轻轻拍拍弟弟的头顶，“听话。”

小孩子显然知道家里谁说了最大，看都没看父亲一眼，跑进自己的书房，抱着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上好的宣纸出来，递给姜维，“哥，这个，也……你别生气好不好……”

“哥没生你的气。”姜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斗曾经闲聊的时候说过，伤害谁也不要伤害孩子，孩子一旦记仇，可是会记一辈子，而姜维也深有同感……所以，即使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孩子的事情。更何况这件事，错的不是孩子。站起身，姜维怀里抱着两份书卷，扫视一眼四周已然让自己觉得过于简陋的房屋，笑了。这里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天地，如今，可以彻彻底底的告别了。

“告诉主母，无论如何，多谢她这么多年的照顾。”姜维拱手，弯下腰。主母一直避着他，担心姜维以为他母亲是死于她的手中。但，姜维可是将今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生母的死，和这位主母有没有关系。前世父亲早逝的时候，姜维早就忘记了和父亲相处的时光，但还记得自己得知噩耗的时候，曾经有多么伤心；可是今生，和这位父亲相处的时间越久，姜维就越觉得，自己曾经怎么会因为失去了父亲难过呢？

“你要去什么地方？”家主的声音在姜维身后响起，然而姜维完全不打算理会，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那么，早点离开，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士族的那些大风大浪，一不小心就满门抄斩只留下几个孩子的斗争，不是普通的庶族承受得起的，更何况姜家，在庶族之中，也算不得上层。

父亲的手杖敲打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驿站自然是住不得了，姜维策马直接去了刘铭的府邸，通报的侍人还没走过正堂，姜维已然站到了花园里喝酒的刘铭面前。

“夫人不是让你回家吗？”放下酒杯，刘铭苦笑，“怎么，家里就一个让你留恋的人都没有？”

“我不需要软肋。”姜维端起酒壶直接倒进嘴里，“而且，他们也不配成为软肋。”

“真不知道你是无情还是深情。”刘铭摇摇头，“这两天先住我这里吧。你也是，我知道你心急，谁心里不急，拜将的时间就在明天了，礼部和兵部都准备好了，后天你就能开拔，而且，夫人已经下令让绍先留在朔方，宽心。”

“有绍先在，太好了。”姜维长舒一口气，“就是，绍先或许见不到主公比较好。”

“这可说不准，你以左将军的身份过去，肯定是不能学主公来个失踪的，只怕夫人留下绍先，就是要他去找人的，”刘铭皱起眉，“而且绍先也是季汉旧臣，你担心什么。”

“绍先眼里的主公还是当年的样子，甚至不是你我心目中当年的主公，是主公还相当年轻的时候的样子，而且因为最后的事情，又一直对主公心中有隙，再加上，主公的性子你也清楚，平时确实好说话的很，有些事情却是一点就着，这两个人一旦见面，如果周围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你觉得会出什么事。”姜维皱起眉，“虽说肯定不会明着出事，但是，就怕绍先一不小心激了主公的将，那可就麻烦了。”

“绍先又不是孩子，没那么没眼色，他知道怎么做才对。”刘铭笑笑，“我说，你把主公当孩子看我忍了，毕竟我也差不多，你把绍先当孩子看是怎么回事啊，啊？”

“就因为绍先知道该怎么做，但心里的怨气还没除尽，主公看人心准到可怕，所以我才担心。”姜维又执起酒壶，“但是如今担心也没什么用，夫人，只怕是有自己的安排，夫人也绝不可能让主公去涉险的。”深入猃狁，也算是险境吧？大概？

“别吓唬自己了，夫人怎么可能做对主公不利的事情，你就好好准备明天的拜将礼，然后想想怎么对付猃狁，虽说这次猃狁王的事情，恐怕我们也给了猃狁不小的打击，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猃狁骑兵的战斗力太可怕了，那样的军队哪怕只有几万人，也够我们折腾的。”

“护卫王的军队自然是最强的，别的，可就不一定了，担心是必要的，但是，也不必杞人忧天，”姜维摇摇头，“前世，我跟蛮夷也没少打交道，猃狁的资料我也看了不少，信京的战场，可还是我们一起去的，我心里有数，只要主公回来，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猃狁鼠辈，何足道哉。”

“还是小心点的好，但，你有这份自信，也是好事。”刘铭点点头，“早点休息吧，我让人带你去客房，我这会儿可还在等消息呢，宫里，可是不怎么太平。”

“龙椅上那位又来事儿了？”姜维冷笑，“算了，这毕竟算是刘家的家事，我一个外臣也不该问。”说着，拍拍刘铭的肩，一脸戏谑：真同情你，我好歹还能出去避祸，你就只能呆在这里，忍着吧。”

刘铭瞄了姜维一眼，摇摇头，“你就幸灾乐祸吧，早晚有一天，我也要你尝尝皇室之内的各种麻烦事！”

“我是没那个福分。”姜维将空酒瓶放回桌上，“那个客房以后可就给我留着了啊，主公给我府邸之前，只怕我都得在你这儿蹭吃蹭喝蹭住，赶不赶我走？”

“付钱就不赶你走，”刘铭眯起眼，“一个月，一两。”

“你这叫趁火打劫。”姜维没好气堵了回去，“我虽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是，也不会纵容有人恶意报复，没错吧，逍遥王？”

“你不就仗着主公护着你吗，”刘铭摇头，“摊上你，算我倒霉，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可别四处宣传，一个注定赋闲的亲王和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我还不想我家门庭若市，吵死了。”

“我也没打算给你扣上造反的帽子，担心什么。”姜维笑笑，“那就不谢了，这酒不够烈，有没有好酒，给我送两坛来，多久没喝过酒了。”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季汉的大将军贪杯呢？”刘铭笑骂。♂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