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居然一起来了，还真是稀客。”王府之中，梅花冷冽的幽香飘散在寒风中，刘铭正穿行在梅树之间，拈起一枝梅花轻嗅，看着结伴而来似乎有些疲累之相的姜维和霍弋，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梅枝迎了上去，“怎么，最近府上也算是门庭若市的两位将军，居然会屈尊来了我这破败的王府？”

姜维招呼也不带打一声，径自走进花园中央的亭子，命侍立在一边的护卫烫酒，一手敲击着亭子里的石桌，“衣衫不整，这就是你堂堂亲王见客的礼数？”

“连一声通报都没有，你也好意思自称客人？就算是，也是不速之客，何必以礼相待。”刘铭不甘示弱，坐在亭子里的主位上，抖了抖袍角的雪，对着霍弋笑笑，“霍将军不必如此拘谨，请坐便是。”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逍遥王府的规矩这么大了，”姜维冷笑一声，“而且，染了风寒卧床不起闭门谢客的逍遥王居然还能在雪地里赏花，莫不是维眼花，认错了人？”

“殿下，大将军…”霍弋看着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忽然有种自己身处虎狼之群的感觉。

“行了，我来找你不是吵架的。”发觉现在并不是自己和刘铭独处，姜维撇撇嘴，从童子点燃的炉子上取下酒盅，“借个地方给我避一避，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来找我。”

“你们可是主公的亲信，要让主公觉得自己腹背受敌然后改变主意，不找你们找谁？”刘铭笑呵呵的将一杯烫酒交给霍弋，一边还没忘记说上几句风凉话。

“那他们还真是太高看我了，”姜维将酒盅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我从来都不能让主公改变他的决定，当年已经验证了无数次，这一次，恐怕也很难有一样的结果。”

“反对没用所以就不反对了？”刘铭笑笑，“真是，你说你到底是聪明了，还是圆滑了？但是，你其实也不赞成主公的决定，是吗？”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赞不赞成有什么用处。”而且，让主公腹背受敌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夫人若为男子，一定是将相之才，只怕，未必能比当年的诸葛丞相差多少，”刘铭给三人斟满热酒，笑笑。

“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不安，”姜维叹息一声，“当年的武后，不也是雄才大略不逊男子，但身为女子，即使坐上帝位也一样权位不稳，为了自保，也算是不得不诛杀皇室宗亲，忠良大臣，朝廷上下，人人自危，当年的吕后更是以天下为私，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夫人，不，主母可比吕后和武后幸运得多，只要主公还在，主母必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更何况，主母也并非猜疑善妒之人。”刘铭放下酒杯，忍不住就想为那个女人辩护。

姜维看了刘铭一眼，眸中的不赞同毫不掩饰，“事情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我问你一句，”刘铭也不生气，“桀纣残暴，秦皇暴戾，而主公，也曾是亡国之君，你怎么就不担心桀纣之事重演，又或者，大兴灭国？”

“刘铭，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姜维拍案而起，石桌上，隐约多出一道裂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拿主公和桀纣之类的独夫相提并论，你是自己活腻烦了？”

“火气别那么大，你不也把主母和武后吕后之徒相比吗，”刘铭执起酒壶，将姜维的酒杯斟满，“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大将军，我知道你还念着当年的两位张皇后，可，你觉得现在，能站在主公身边的人，是谁？敬哀皇后？小张后？还是这位紫氏夫人？”

“倘若有一天夫人与主公为敌，你觉得，主公有还手之力？”沉默许久，姜维叹息一声，说出自己心底深处的担忧，这位夫人和当年的两位皇后不同，查到夫人的资料的时候姜维就有这种感觉，主公于她，是一座囚笼，他们两个，只怕终究不合适。硬拼在一起，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你担心这个？”刘铭险些笑出声，“主母对主公的心思，只怕连你也比不上，若是怀疑主母会背叛主公，还不如扪心自问一下，你会不会背叛主公来的靠谱。”

姜维不语，向刘铭举了举酒杯，为一边一直沉默的霍弋添上热酒，刘铭笑笑，看看亭外渐渐露出头角的稀薄的阳光，“可惜了，这场雪要是再下大一点，咱们三个饮酒赋诗，倒也算风雅。”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那么，没必要再吵下去，就让事实来证明，到底谁对谁错。

“你没事装什么文人雅士，就咱们肚子里那点墨水，只怕写出来的诗，只会贻笑大方。”姜维自然明了刘铭的意思，只留下霍弋满脸都是迷茫。

“是时候该回去了吧，苏奕，”走出杜府的大门，阿斗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心情似乎很不错，“不过回去之前，先陪我去市集走走，给依依带点礼物回去吧”

一边的护卫低头应了一个“是”字，陪在阿斗身边，暗自握了握腰间的佩剑。

然后，似曾相识的画面在阿斗面前重演。在因为不熟悉地形不小心拐进去就走不出来的死胡同里，看到了一位被几名男子按在墙上的年轻姑娘，和谈笑之间便让那几个男子惶恐不安的年轻美貌的姑娘。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居然也有此等事，还真是让妾身大开眼界，”浅粉色纱衣的女子斜倚在里坊的墙边，染着粉色指甲的纤纤素手揉捻着留在鬓边的长发，微微一笑，“还是请各位公子早点放开那位姑娘吧，否则，倘若给为如今的所作所为被家中父老知道，只怕……周公子，妾身说得没错吧。”语调软软糯糯，犹如在撒娇一般。

其中衣饰最为华贵的男子闻言，全身似乎都僵住了，话也没说一句，撒腿就跑，甚至撞到了阿斗，苏奕皱起眉，将阿斗拉到自己身后，以免剩下那几个人从唯一的出口逃跑的时候再撞到阿斗。

女子上前，扶起靠在墙边瑟瑟发抖的女孩，替女孩子理好方才被拽乱的衣领，递上手帕，语调温柔，“来，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我带了梳子，记得把自己整理好再出去。”否则，这幅样子被人看见，名节什么的，也别想保住了。

“多谢姐姐。”女孩虽然还有些抽抽噎噎，却也渐渐止住了哭泣，看着手帕上沾满了眼泪，抿抿唇，“不知姐姐家住何处，小妹，也好归还手帕。”

“相识一场，倘若妹妹不弃，手帕便赠与妹妹好了，至于名字，”女子灵巧的十指迅速帮女孩挽好发髻，拂去女孩发间绢花上的尘土，重新给女孩戴上，笑笑，“好了，这么出去的话，没有人会怀疑什么，趁现在天还没黑，早点回家吧。”

女孩向女子深深道了个万福，转身离去，女子整了整因为方才的动作略有几分凌乱的长发，举止之间，莫名便带着妩媚，只是看向阿斗的时候，眸中的愕然一闪而过，低头，也如同方才的女子一般行了万福礼，“这位公子，难道方才，就一直在看着妾身？”

“小时候听家母讲故事，故事里总是英雄救美之后，美人以身相许，却不想某之所见，竟全部都是美人救美，还真是羞煞男儿。”阿斗笑笑，从苏奕身后走出，看到那名女子的容貌的时候，莫名便愣了一下，娇艳至极却丝毫不显妖娆之态，虽然全身上下都是堪称香艳的粉色，却丝毫看不出轻浮放荡的意味。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女人之间彼此扶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女子笑笑，眼波流转，“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公子可否陪小女小酌一杯？”

嗯？阿斗愣了一下，方才连自己救的女孩子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现在在邀请自己？莞尔一笑，阿斗点头，“既然如此，承蒙姑娘不弃，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贱姓柳氏，”女子走近阿斗身边，“敢问公子贵姓？”

“安斗。”虽然这名女子的衣饰打扮看上去总觉得有点风尘味，但，阿斗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这女子让阿斗觉得很舒服，但是，如果太子的身份暴露，要想真心相交，怕是有点困难。

“安公子请。”女子微微低头，在前引路，擦肩而过的瞬间，阿斗闻到了女子身上混合着体香的脂粉味，不由便想起了暗香苑内，永远若有若无的清新的幽香。然而看到目的地的时候，就算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阿斗也还着实愣了一下，这……这里可是整个信京最大的青楼啊！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回家只是跪搓衣板只怕……不够的吧！

“安公子不方便？”女子回眸，眼波含媚，抚弄长发时，宽大的浅粉色衣袖擦过阿斗的脸颊，不知为何，阿斗竟不反感对方的轻浮，只是微微点点头。

“那就换个地方吧，”女子似乎也不生气，引者阿斗转了一圈，从后门进了青楼……阿斗叹息一声，自己已经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不能食言，现在，就算是青楼，自己也只能进去了，而且，问心无愧的话，依依也不会不原谅自己的。

然而阿斗没想到，青楼的后院却是颇为清静，完全看不出任何纸醉金迷或者奢侈糜烂，阿斗在门口逗留许久，直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嬉笑声，连忙跟着进了门，房中燃着熏香，顶级乌木所制的桌椅上摆着即使是宫廷之内也极为罕见的精致的瓷器，就连女子身后的屏风上，阿斗仔细一看，也能认出那是当今最出名的绣娘的绣品，这么大一扇屏风，只怕价钱不会低吧……

阿斗有些纠结这位姑娘的身份，毕竟普通的青楼女子，就算名满天下，只怕也不可能收藏到这些，很多都曾是贡品的东西吧……正在阿斗迟疑之间，女子唤来侍女，“筱儿，烫酒，取些小菜来。”

侍女唯唯而去，苏奕守在门口，柳家姑娘给苏奕递了个手炉，坐在阿斗对面，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这是上贡的龙涎香，公子以为如何？”

“呃……”品香这种事阿斗着实不太擅长，而且依依也不喜欢房间里烟雾缭绕的感觉，否则，这种极品的龙涎香，哪还有剩下来的按惯例放出宫外的？

女子看出阿斗的窘迫，笑笑，“是妾身唐突了，公子既然不喜欢熏香，还是灭了好。”抬手便将桌上花瓶里的水倒进香炉，原本颇有仙境之感的倒流烟立刻散去，看女子脸上丝毫没有疼惜的意味，看来也是挥金如土的主儿。

“承蒙姑娘相邀……”阿斗话才说了一半，便被女子再次打断，“妾身不过风尘女子，经不起公子一口一个‘姑娘’，倘若公子不弃，便请称呼妾身的名字吧，翩樱。”在这里，对女子而言，“姑娘”可是尊称。

春日里翩飞的樱花，果然就连名字都艳得不像样子，然而，除了依依和当年自己的妃嫔之外，阿斗从来没有直呼过任何女子的名字，如今，自然也不打算破例，沉吟半晌，阿斗还是开了口，“柳娘子。”

柳翩樱低头，抿唇一笑，适逢方才的侍女带了酒菜进来，为两人斟好热酒，侍女施礼之后离去，翩樱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公子，妾身先干为敬，”说着，将杯中烫酒一饮而尽，杯口向下，没有从中流下一滴酒酿。

阿斗举起酒杯，同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抿抿唇，似乎回味无穷，“当真是好酒，香是龙涎香，酒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果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的天香阁。”

“公子过誉了，”柳翩樱微微低头，两颊有些潮红，提起银箸，将一块糕点放在阿斗面前的盘子里，“这是妾身亲自做的菊花糕，请公子品鉴一番如何？”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想不到柳娘子，居然是如此风雅之人。”阿斗没有拒绝。

“青楼女子，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多少也是要学点的，否则，如何应付那些自命清高的客人？”柳翩樱给两人重新将酒杯添满，笑笑，起身摆好一直靠在墙边的古筝，扫扫面板上的灰尘，“倘若公子不弃，妾身弹奏一曲，以此助兴如何？”

“有劳娘子。”阿斗拿着酒杯，心里着实有点犯嘀咕，自己这么着，到底算不算逛了青楼？回去，到底该怎么跟依依解释？

阿斗看着柳翩樱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轻转筝柱，直到终于调准弦音，一阵悦耳的乐音响起，不久之后，女子的歌喉宛转悠扬，宛如春日里鸣叫的黄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诗经·子衿》，阿斗看着女子在筝弦上翻飞的十指，阿斗眼前，忽然有些恍惚，记忆里，曾经，在自己郁闷的时候，阿姊也曾经这么给自己弹琴，不过那时候，唱的可不是诗经楚辞，而是男女之间的艳曲。

一曲毕，阿斗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酒壶，把玩了一阵，笑笑，“时候不早了，某也该回去了，否则会有家人担心，今日承蒙娘子款待，日后，若是有缘，当可再见。”但愿两人之间无缘吧……阿斗无法解释自己心底莫名的亲切感来自何方，最好的办法就是之后再也不见，否则，阿斗真的害怕，有一天，事情会发展到自己无法跟依依解释的地步。

“日后有缘，当谋良晤。”柳翩樱也不挽留，起身相送，离开燃着暖炉的屋子，被寒风一吹，阿斗不由打了个冷战，肩上，立刻便多了一件厚重的斗篷，阿斗回眸，正对上一双略带羞涩，却也如同依依一般脉脉含情的双眼，吓得阿斗全身一个激灵，“娘子，某不过一个粗人，绝对配不上娘子天人之姿……”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女子看着阿斗的眸子里，带着当年阿姊看阿斗时一模一样的笑意，看得阿斗毛骨悚然，腰上莫名其妙便多出了一点重量，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声音，“妾身不敢妄想，却也，但愿公子不弃，长侍左右。”♂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