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一番变故令原本漫无目的的旅行的一群人总算是有了目的地，扬州。

“龙家的剑，可是只给自家看得上眼的人，”阿斗一行，今日破天荒的睡到日上三竿才启程，买下一艘小船南行。依依牵着阿斗的手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吹风，“所以，在到达龙家之前，你可要好好练练武艺才行！”

“就我的水平，给我一把宝剑也是浪费。”阿斗笑笑，“要我说，去龙家给阿铭和阿维一人求一把来，我就算了。”

“也是。”依依一手托腮，“剑嘛，你只要礼器就够了，属于你的兵器，不是剑。”回忆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个金盔金甲，手持长枪的男子，骑在马上向自己伸出手的样子，依依眼中流露出神往和痴迷。

“我说，站了这么久，你们两个真不累吗。”刘铭从船舱之中钻出来，好笑的看着那一对触电一般连忙松开手的恋人，“行了，你们俩还有什么好害羞的，要是实在不习惯，我和阿维出来吹吹风，你们两个进去坐坐？”看着自家主公在外面站着，两人坐在船舱里着实是坐立不安呐……

“阿铭……”阿斗无奈，相当无奈，这位是以取笑自己来为旅途增加一点颜色的吗？

“进去歇歇吧，主公，夫人。”姜维也从船舱中钻了出来，“今天可是要在船上呆一天，您二位就打算这么站上一天吗。”

“哎呀，坐船舱里干什么。”依依有些气恼两人的独处被人打扰，却也不好直说，“在船舱里什么风景都看不见，一天就对着人和桌子有什么意思，反正这里风又不大，”拉着阿斗的手臂，依依径自坐在甲板上，俯下身，手指撩起水花，“在这儿看看风景也不错嘛，是不是，阿斗哥哥？”

阿斗在依依面前，向来是没什么立场可言的，“好，我们就在这儿看看风景。”

刘铭暗自鄙夷了一下阿斗的没骨头，转身钻回了船舱，“好好好，那您二位就继续在这儿吹吹小风，阿维，我们进去接着喝茶。”

姜维看了阿斗一眼，阿斗微笑着点点头，姜维长叹一声，跟随刘铭进了船舱，依依靠在阿斗肩上，撅起嘴。

“别不高兴了，”阿斗捏捏依依的脸，“我发现，只要我们在一块儿，你就跟没骨头似的，一定要靠着我才行。”

“没有不高兴，”依依离阿斗又近了几分，“就是觉得，想和你单独在一起真难。”

“好了，前世我和阿维，阿铭之间的渊源，你是知道的；更何况今生，我们又一起长大，对我而言，他们两个已经是亲人了，依依。”阿斗的手在依依垂落的长发中间穿梭，似乎无比留恋那丝绸般的触感。

依依叹口气，她该怎么跟现在这个对一切还一无所知的爱人解释清楚，自己现在根本还没有经历过他前世的故事？如今的自己，是在陪同阿斗去耒阳看望凤雏庞统的路上因为遭遇山贼报复，因为自己强行带阿斗穿越空间的时候，一不小心穿越了时空？怎么跟阿斗解释清楚，自己和旁人不一样，自己，是从很久之后，一切都已经平息的未来来到这里的……

“想家了？”看依依沉默的样子，阿斗以为，是自己的“亲人”两个字，勾起依依的思绪，况且，阿斗也很好奇依依的家人，前世的依依一直陪同自己长大，似乎从未有过家人，而今生的依依，阿斗真诚的祈祷，依依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要不然，我们先去你家看看？我也想渐渐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姊妹，毕竟，我可是要娶你回家的，怎么样，依依？”

依依看着阿斗郑重其事的模样，摇摇头，“我的确有母亲和哥哥姐姐没错，可是，他们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见到的。”

“即使是我，你未来的丈夫也不能见到他们？”阿斗微微皱眉，这是哪一家人，架子这么大？即使是皇室，也不可能在嫁女儿之前，连女婿的身份都不清楚吧……还是说，难道，他们根本不同意依依嫁给自己？

“他们现在很忙，”依依低下头，第一次回避着阿斗的视线，“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以后时机成熟了，他们自然会来见你，但现在，我们还是不要给他们添麻烦了。”

“又是那种，我帮不上忙的事情吗？”阿斗为依依将乱飞的鬓发绕到耳后，微微皱眉，“如果是的话，那我确实……”

“不，你能帮上忙，很大的忙，那种，让我们家所有人感叹幸亏还有你在的忙，”依依很想解释什么，但又不敢说得太多，“但，不是现在，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嗯，再等等，再等等，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不要追问我好吗，我不能说。”

“那就不说了。”阿斗笑笑，“哎，依依，能不能在船上，教我武功？”

“好。”唇角缓缓扬起微笑，依依看上去轻松多了，“那，教你武功之前，我先来看看，你的内力在什么水平。”依依握住阿斗的手，闭上眼，低头。伴随着依依身边浅紫色的雾气，阿斗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水流从两人相扣的指尖，传遍自己的全身。

“咦？原来，原来居然会是这样……难怪啊……”许久，依依松开手，静静看着阿斗，“阿斗哥哥，看来，以前是我小瞧你了啊，你是怎么遇到那个师父的，这么幸运。”

“我没有师父啊，”阿斗摊开手，“一定要说的话，让我积攒了几分内力的吐纳呼吸的方法，是娘教了我，而且强迫我必须这么做的，这么算起来，娘算是我师父吧。”

“娘？”依依瞪大了眼睛，随后，忽然发觉自己失态，垂下头，“她是你娘……她居然……居然亲自来了这里吗？”

“怎么了？你认识娘？”阿斗不自觉便握紧了依依的手，“认识啊，不，岂止认识……在我眼里，她是唯一一个比你重要的人，”依依笑着摇摇头，“真是，辛苦她了，现在应该是很忙的吧，居然还要亲自来这里……话说，娘，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安家的玉牌，还有，”阿斗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荷包，“娘的头发。”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依依看着阿斗，抿起唇，“你仔细想想，娘，有没有平常装作不经意间提到什么？”

“没有，”阿斗叹息，“依依，娘刚刚死去的那一阵，我把娘跟我说得每一句话都回忆了一遍，如果还能有什么娘留下来的东西，我不可能不知道的，毕竟，我也想，不管用什么办法，让我能多感觉到娘一会儿。”

“不，娘一定还给你留下了什么，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死在那个家伙手里，未来的一切就都不可能发生，”依依看着阿斗，摇摇头，“阿斗哥哥，将来，等到你坐了那个位子的那一天，带我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好吗？”

“你就这么确定？”阿斗苦笑，于家和母亲就算了，但为什么，连依依都这么说？曾经那个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只会支持和执行的阿姊，也告诉他，他害怕的事情终究会发生，他早晚会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这四个字的重量，阿斗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

“因为，这是你逃不开的宿命。”依依怜惜的抚上阿斗的脸颊，眼中含了泪意，“我一直都不想告诉你，总觉得再瞒一瞒，或许你永远都不知道也没关系，但，今天居然是我无意中打开了这个话题，如此看来，却是上天已经等不及了，要我早点把这件事说出来。阿斗哥哥啊，娘，教过你占卜吗？占星也好，各种什么奇奇怪怪的易数也好。”

阿斗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娘教了我步天歌，还有《易》，这些都是前世我不会的东西。但，娘也说了，《易》的占卜，只是帮助我在当下下决定而已，至于预知未来，擅易者，不卜。”

“不是这个……”依依叹息一声，“阿斗哥哥，你要知道，真正的预知未来，是需要天赋的。天上的星辰，地上的风雨，甚至鸟兽的行动，都会向人们展露出未来世界的规律。但，这绝不是什么景星现则国有灾异这么简单，比如，普通人能看到的星星，都有他们自然的规律，不会因为人的行为改变自己的轨迹，但，总有些存在，能看到天空中，更多的东西，真正的能够预示着未来的东西。”

阿斗静静听着依依的讲述，似乎，又一个新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道法自然，能够看到不同于人的东西的那些，都肩负着不同于旁人的使命。也就是，把自己所看到的未来变成事实。苦心经营也好，阴差阳错也罢，他们本身就是世界布下的棋子，按照世界的意志，推动事实的存在，世间的芸芸众生是线的话，他们就是针，牵引着杂乱的丝线绣出精致的花纹，而握着这根针的手，代表着这个世界本身的意志。阿斗哥哥，娘就是那只手；而我，就是那根针。至于你，未来的你，也会是一根针，只是现在还没有苏醒而已。荀子说，擅易者不卜，因为，他只是普通人。他可以理所当然的觉得，掌握了易经中的哲学，就可以不必占卜，祸福自定，吉凶自然，君子坦荡荡。但，对我们不同。我们的宿命，就是不断的知晓未来，然后，让它成为现实，吉也好，凶也罢，我们无法更改。不，应该说除了娘，没有人可以让这个结果，按照自己的意志转移。”

“那，我以前听过的市井故事，什么什么人积德行善然后时来运转一类……”隐约猜到依依的身份，阿斗看向依依，像是请求先生指点的学生。

“引导他去积德行善的，就是我们，”依依笑笑，“阿斗哥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因为我们预先知道那个人会因为积德行善而时来运转，所以，我们就去诱导他积德行善，扮成高僧劝导也罢，或者直接扮成妖精威胁也罢，都是为了完成‘这个人因为积德行善而时来运转’这件事，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那，如果每个人都需要被这么提点……”阿斗怀疑，依依他们能不能忙得过来……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依依笑笑，“世界本身也有自己的规律，比如，说个简单的，太平盛世的时间够了，应该乱上一阵子了，这种事。更何况，你所知道的受过高人指点的人，也不是大街上随便一抓都是吧。”

阿斗微微点头。

“那么，说了这么多，阿斗哥哥你明白了吗？”依依看着阿斗，眸中，带着掩不住的哀伤，“我和娘啊，都看到了你的未来，所以，娘会生下你，教导你；而我，会来这里。”

“那你们能看到，我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吗？”阿斗拥着依依，在妻子耳畔低喃。

“能，但，即使我告诉你，你也无法避免，所有的挣扎，都只会加速这个结果的发生。”依依的下巴靠在阿斗肩上，“阿斗哥哥，你想知道吗？你的未来，会怎么样？”

“想。”阿斗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不是圣人，说不出什么只要无愧于心，结果如何都无所谓的话，他还是个普通人，他在乎结果，尤其是，当这个结果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无数百姓。

“即使知道了，你也不能改变。”依依捧起阿斗的脸，“如果这个结果并不尽如人意，那么，阿斗哥哥，你会自暴自弃吗？”

阿斗沉默，半晌，将头埋进依依怀里，“我不知道，依依，我只是个普通人，还是，不要告诉我结果了吧。”

“不，”依依强迫阿斗看着自己，“阿斗哥哥是普通人，却也不是笨人，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对结果，恐怕多少是有点自己的感觉的吧。与其做一个一知半解的闷葫芦，还不如知道一切。”

阿斗的双手在身侧握成拳，许久，“那么，你说吧，依依。”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依依缓缓吐出第一句话，令阿斗悬着的心松了一半，“这可是好话，夫妻恩爱，比翼齐飞，依依。”

“还没完。”依依摆摆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阿斗的心整个放了下来，笑着摇摇头，点点依依的鼻尖，“这可也是好话，依依，你害我提心吊胆那么久，怎么罚你？”

“可是啊，阿斗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杀了你。”依依看着阿斗的容颜，似乎已经彻底崩溃，靠在阿斗怀里，几乎是嚎啕大哭，“杀了你，你就不必经历未来的痛苦和挣扎。哥，阿斗，你为什么要爱上我……为什么要爱上我！明知道未来你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可我只能看着你，我没法救你，就连现在杀了你让你能死得痛快都办不到，哥哥啊，阿斗，你为什么要爱上我……”

阿斗拥住趴在自己怀里哭得天昏地暗的依依，拍拍妻子的肩，微笑，“最后的结果，是四大皆空吗？”

船舱门口，姜维和刘铭皱起眉，阿斗抱住依依，转过头，向两人做了一个“不要理会”的口型，姜维迟疑了一下，走回船舱，刘铭看了依依半晌，向阿斗点点头。

“不，”依依靠在阿斗怀里摇头，“君子如玉，切磋琢磨。”

“这不都挺好吗，看你哭得这么凄惨，脸都花了。”看两人又回到船舱，阿斗好笑的扶起依依，托起依依的下巴，看着依依泛红的眼睛，“真是，吓死我了你。”

“可你知道，切磋琢磨的过程有多痛吗？”依依看着阿斗居然还笑得出来，忍不住又流下几滴眼泪，“你看寺里的佛像，从一块石头，最终变成佛像，可是要千刀万剐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阿斗拥住依依，“我知道我会拥有美满的结局，那么，再艰难的过程，我都能支撑下来。”

“哪怕你的身边一个能陪伴你的人也没有，哪怕，你失去了一切？”依依看着阿斗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焦灼与不安，只有温柔和期待。

“是的，依依，”阿斗笑意温和，“天降见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幸福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足。相信我，我能挺过来的。”连当初那一阵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会比那一阵更难熬呢？

刚刚得知自己一心想要国家重归一统的结果，居然是缔造了一个短命的王朝和五胡乱华的惨剧；刚刚得知，自己一心想要守护的蜀地，从礼仪之乡变成了祸乱之源；刚刚得知，自己一向自以为不愧于蜀地人民，却是蜀地最大的罪人。自己一向以为国家统一了百姓就可以好好过日子，却蓦然发现，统一，只是另一场噩梦降临之前的短暂的休息……

他知道自己实力不够，知道自己不是曹魏孙权的对手，所以他一直以为，既然自己无法守护自己的百姓，那么就把自己的百姓交出去，交给那些有那个能力的人去守护，但，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玩笑。

卧床养伤的那几天，是阿斗此生，最绝望的日子。若不是因为母亲，若不是还有母亲，阿斗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永远那么浑浑噩噩下去。而现在，阿斗不觉得还有任何事情能让自己那么绝望。

“阿斗哥哥……”依依蜷缩进阿斗怀里，似乎，在寻找谁的庇护，“你不害怕，可，我会担心。那是你一个人的路，最难的那些日子，我，无法陪在你身边。”

这才是依依最害怕的东西吧，那个一直都担心着自己的阿姊啊，阿斗拍拍依依的后背，微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阿姊，放心吧，我可以一个人面对未来的一切，相信我。”

依依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听清阿斗在说些什么，只是，最后一句：我可以一个人面对未来的一切，清清楚楚传入依依的耳朵。

依依叹息一声，拭去眼泪，他的命运干系太大，即使自己心疼，却无论如何，不能更改。更何况，当有朝一日得知了一切的时候，他自己，恐怕也不会允许自己逃避。♂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