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愚弟竟能在此遇到贤兄。”提起川蜀，阿斗自然不太可能心情好，回川的途中，依依带着阿斗上岸，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好散散心。

“原来是揽辰兄，”阿斗拱手，扬起笑意，“贤兄为令妹采买嫁妆，为何会来此处？”这一片并非最好的苏绣产地，要说一定要有什么特产，那恐怕就是——剑。

“顺道而已。”褚星绝不会说，自己是想见见这一对夫妻。这一对，几乎是在一刻钟之内，让他改变了看法的夫妻。那个男子，让自己从不屑到敬畏，仅仅用了一刻钟而已。

“我说你们两个，”依依牵着阿斗的手，“贤兄贤兄的叫之前，是不是该先弄清楚谁大谁小啊！”

“夫人言之有理，”褚星笑笑，拱拱手，“不过，以贤兄的见识，即使贤兄年轻，弟，也断然不敢以兄长自居。”

“贤兄客气了。”阿斗亦是拱手，“弟年岁不过十二，如何敢以人兄自居？”

“十二？！”很明显，褚星被吓到了，“贤弟十二，便已经加冠了吗？”看一眼阿斗有些黯然的神色，褚星又连忙道歉，“是愚兄失言，贤弟，节哀。”

“无妨。”阿斗笑笑，“父母之所以让愚弟十二而冠，如此拳拳爱子之意，弟既然知悉，便断不可一直沉溺悲伤之中，辜负父母心意。”熟悉阿斗的人自然知道，阿斗这句话里的“父母”，就像孔雀东南飞里的那一句“奉事循公姥”一样，都是仅仅指后一个被提到的人。

“好了，真是。”依依笑笑，“听你们两个人都是一口一个‘贤兄’的，很难受耶。”

“不知，贤弟所得的龙家宝剑，叫什么名字？”不好继续在大街上说话，褚星拉着两人进了路边的小店，有几分期待。

“说来惭愧，”阿斗坐在刘铭对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愚弟与龙家族长之间，有些，不睦，是以，并未求到龙家的宝剑。”

“这，这也无妨！”虽然似乎颇为惊讶这个消息，褚星还是拍拍阿斗的肩，“天下之大，铸剑师何其多也，贤弟与龙家无缘，总会找到与自己投缘的铸剑师，况且，愚兄家中也有不少宝剑，贤弟若有所爱，拿去便是！”

“多谢贤兄美意，”阿斗笑笑，“然，君子不夺人所爱，贤兄美意，愚弟心领了。”

“不知，贤弟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褚星不打算继续纠结剑的问题，反正，自己答应过要给的剑，是一定能给出去的。

“益州。”阿斗看看身边难得安静的吃东西的依依，“毕竟，益州有不少依依的故友，我们打算，在益州把婚事办了。”

“哦？”褚星看看阿斗，又看看依依，笑了，“既然如此，反正愚兄也打算回家，不如，我们同路如何？”

“那感情好！”阿斗抬起手就打算答应，“想不到贤兄也是蜀中人士，如此，愚弟婚礼之时，还请贤兄前来捧场啊！”

“那是一定。”褚星笑笑，“到时候，还请贤弟不要嫌弃愚兄的礼数轻啊！”

“主公！”阿斗正打算谦逊回去，依依也正打算趁机敲诈一下褚星那殷实的家底，刘铭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算盘，“主公，夫人！您二位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臣一通好找。您还是快点回去吧，出事了。”

“出事了？”阿斗起身，一脸凝重，“是不是阿维怎么了？”

刘铭点头，阿斗连忙转向褚星，一揖，“俗务缠身，弟先行告退，待到，明日出行之时，再与贤兄路上一叙衷肠，如何？”

“贤弟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褚星也看出了刘铭有些焦急，自然不打算拦着阿斗。

阿斗拉着依依起身就走，刘铭在前面带路。江南的小道曲曲折折，看上去就在面前的地方，总是要走上半天，倒是走得阿斗心急如焚，今日自己想和依依独自出门消遣，所以姜维和刘铭也都各自闲晃，也不知道姜维究竟遇上了什么。

“我说，阿铭。”依依看着阿斗忧心忡忡的样子，摇头，“你能不能边走，边把事情的原委跟我们说说啊？我也好商量一下到底怎么处置啊？”

“姜维遇上了故人，也不知是福是祸。”刘铭开口，忧心忡忡的样子。

“姜维遇上了谁？”阿斗皱眉，“故人？什么故人？”

“姜维前世的妻子。”刘铭叹息，“若是旁人，当时喜事，但，若是阿维……尤其是，您还在阿维身边……”刘铭说得小心翼翼，阿斗有何尝不知道事情又多严重……自己是当年害死姜维的第一凶手，同样，也是自己当年的决定害死了姜维的妻子和孩子，如今，姜维可以原谅自己当年的行为，但，姜维的妻子呢？没有女人能原谅害死自己的孩子的人。更何况，以姜维对自己绝对唯命是从的性子，万一和夫人因为这件事起了冲突，只怕后果……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自己当年，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阿斗苦笑一声，当年的自己不信任自己，不信任自己的臣僚，却莫名的信任曹魏，信任曹魏的力量。他以为所有的正统大旗都不过是动听的说辞，没有足够的实力，什么都是白搭。但，他偏偏忘记了，他认为季汉一直视为性命的正统不那么重要，以为季汉不够好，可是，曹魏，以及后来的司马氏，就能创造一个，他希望的国家吗？

“怎么回事？”推开客栈的房门，阿斗皱眉，姜维坐在桌前，聚精会神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而姜维身后，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正安慰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看起来，似乎方才，有过一阵矛盾啊……

“主公！夫人！”看到三人的身影，姜维起身，一拜，然后瞪了刘铭一眼，“我的家事也需要劳烦主公和夫人？”

“臣妾姜蒋氏，拜见陛下，拜见殿下。”看到姜维的动作，荆钗布裙的年轻的姑娘从妇人怀里坐起来，拭去眼泪，整了整衣服，盈盈一拜。

“夫人不必多礼。”阿斗连忙请对方起身，这位，可也是自己的债主啊……

“夫人误会了，”依依上前几步，代替阿斗扶起女子，“我虽然是阿斗哥哥今生的未婚妻没错，但，却不是曾经的张皇后，自然，也当不起夫人一句‘殿下’。”

“即使并非皇后，想来，夫人也是当年的嫔妃贵人。”女子笑笑，起身。依依有了来这里的经历，多少明白了自己现在还没到去见阿斗第一世的时候，不清楚未来的自己究竟是第一世的阿斗的什么人，也不便多言，只是笑了两声作为回答，然而，阿斗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后宫的嫔妃贵人，姜维，也是这么以为的吗？可是，依依当年的身份……

“夫人，”提起前世，阿斗看着那张不算漂亮，但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舒服，甚至有那么一点熟悉的容颜，似乎想起了什么，“姜蒋氏，那，不知恭候蒋琬是夫人的……”

“家叔。”女子低头。

“原来如此。”自从当年刘胡氏的事情发生之后，阿斗下令大臣妻母不必朝觐，之后，谁娶了谁家的谁这种事，敬哀张皇后偶尔还说起几句，阿斗也没记住几个。而后，到了敬哀皇后的妹妹当皇后的时候，连皇后都不知道大臣之间的联姻关系，阿斗自然只能更是糊里糊涂。至于担不担心自己的大臣结党营私，犯上作乱这种事……

首先，阿斗还是比较信任自己的大臣的，诸葛亮当年权倾朝野阿斗都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这些人。这群人啊，要么是诸葛亮当年的重臣，这种人嘛，绝对不会想到不该想的事情；要么，就是有些论到资历人心远不及诸葛亮害死袭击野心不小的大臣们，真要干了什么，估计首先过不了其他大臣那一关；其次，要是真有人结个党，营个私，甚至做个乱，对于那时候的阿斗而言，可以说，都是好事……蜀国有了内乱，曹魏如果派兵，应该，就能迅速平定蜀中，然后顺势灭吴，结束这么多年的天下战乱了吧……

阿斗几乎是下意识的觉得，天下百姓都是一家人，皇室，就像当年的尧舜禅让一样，换了一个姓氏也没什么。汉末的三分天下，不是什么大义与逆贼，只是兄弟阋墙。

虽然这些事情现在也这么觉得，但，现在的阿斗，已经不会认定，只有曹魏才能结束战争了。但，倘若此刻让阿斗回到自己当年的位置，阿斗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正如那几天里，母亲责备过阿斗，却也同样，拷问过阿斗：如果当年，你真的联合孙权志吞曹魏，然后再与孙家并争天下，你又该怎么保证，那时候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国家，能比刚刚经历过虽然短暂但毕竟休养生息的太康之治，然后经历了八王之乱的国家，更能保护自己的人民？二者之间，根本就是半斤八两或者只能更坏。或许，至少晋，还曾经给了人民一个太康之治；至少晋，在抗击匈奴的同时，不用担心会不会有一个吴在背后插自己一刀。

呃……阿斗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绪跑得有点远，愣的时间，似乎也着实有点长了……

“那，夫人方才哭泣，是想起了孩子了吗……”阿斗斟酌一下，“害夫人一家灭门之事，着实是禅……”

女子摇摇头，“陛下，臣妾哀怜稚子是实，但，臣妾不敢责怪陛下。蒋家，姜家，父母之家，宗庙所在，皆是陛下重臣，耿耿忠心，天日昭昭，臣妾不敢败坏家族之名，也请陛下不要如此折煞臣妾。况且，姜维复国，也并非陛下之命，姜维因此事被诛，与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阿斗怔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来，姜维并没有把他所知道的全部事实，都告诉她。

依依抿抿唇，“姐姐，如今，您，还愿意嫁给姜将军吗？”

女子唇角扬起微笑，却是在摇头，“今生，我不愿再嫁给姜维，他身居高位也好，沦落潦倒也罢，此生，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倘若姐姐当真舍不下孩子，”依依抿唇，以为夫人是因为失去了孩子生气，“若能再与姜将军结为连理，姐姐应当，可以再度见到当年姐姐的孩子。”

女子摇摇头，“夫人误会了。我只是，今生有今生的故事，前尘种种，若不是今日与姜伯约的偶遇，也不会再想起来。况且，姜维是什么人，夫人恐怕不清楚，但，妾身，可是清楚得紧。”女子看着姜维，眼中没有情谊，只有决绝，“姜伯约事君以忠，但，也正是因此，他觉得，旁人也都必须跟他一样才行。他不会违抗陛下，便要求我，还有孩子们，也一样不能违抗他，孩子们都怕他怕得紧，每次听到他回来了的消息，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女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只不过，这慈爱的微笑里，显然与姜维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我一直觉得，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只怕都是这个样子。毕竟，小时候，阿母和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但是啊，今生，我看到了爹和娘。”女子转过身看着那位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着众人没有出声的女人，握住女人的手，笑得无比幸福，“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也还有男人会在乎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在乎自己的妻子有没有受委屈，像爹爹宠我一样宠爱着自己的女儿。小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早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丈夫，我一定不会生下我的孩子，让他们，受那样的委屈。所以今生的我，”女子看着依依，微笑，“我要找一个像爹爹那样的丈夫，即使没有大将军的地位，即使一生贫困，我都可以不在乎。夫人，你也是女人，你也应该知道，是什么。”

依依沉默，诚然，女人从来不是娇气的必须要锦衣华服的存在。一个对待自己知冷知热的丈夫，和一个从来只把自己当做一件东西的丈夫，即使二人的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也几乎没有女人会选择后者。

“英儿……”姜维唇畔渗出这个名字，带着丝丝不舍的意味。阿斗拍拍姜维的肩，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姜维。

只不过，从遥远的记忆中，阿斗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平日里永远温柔贤淑，端容整齐的女人，临死前，几天缠绵卧榻未曾梳洗，散乱着头发，靠在自己的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微笑与自己告别的话：“阿斗，嫁给你之后，我每次想想我今生的经历，都觉得，我真的是最幸运的女人。虽然，你心里还有旁人，但，我知足了。阿斗，你是男人，你或许不知道，女人最想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只要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无论他是贫是富，哪怕他是个乞儿，只要他没有做出让女人感到羞耻的事情，女人啊，都会愿意陪他一辈子。阿斗，我承认我以前嫉妒过你心里的另外一个人，嫉妒到，把自己气成了这个样子。但是现在，快死的时候，想想我这一辈子，嫁给你，我真的算是，祖上积德了。你看，即使孝武皇帝再怎么宠幸李夫人，李夫人也不敢蓬头垢面去见武帝，而我，可以就这样看着你，永远不必担心会不会因此被你厌弃。可是阿斗啊，人心都是贪婪的，我自己获得了这样的幸福，也想让我的亲人这么幸福。所以，原谅我，原谅我让妹妹也入宫做了贵人，我知道你有想立的皇后，但是，无论皇后是谁，求求你，像对待我一样，对待我妹妹，帮我保护她。她现在，还不过是个孩子，阿母追随阿翁而去，成全了他们的爱情。但，也正是因此，阿母还没来得及告诉星华，在这乱世之中，女人，该如何生存下去。”阿斗还记得，星彩临终之际，恋恋不舍的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指，还记得，星彩最后的温度，依依看了一眼女子坚决的神情，又看了一眼分明还恋恋不舍的姜维，叹息一声，“倘若，他能改了呢，姑娘，还愿意嫁吗？”

女子笑着摇摇头，“嫁给他，就会忍不住想起前世的种种，但，我不想再回忆起这些了，今生今世，我只想重新为人，他放不下前世，但，我放下了。非但放下了，我还希望与前世之间，再无丝毫瓜葛。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会找到可以和他白头偕老的人，他改了，是那个人的福气，可是，与我无关，此生此世，我蒋玉英与姜维之间，再嫁再娶，互不相干！”

阿斗沉默，眼前的女子，竟然活脱脱又是一个当年的刘胡氏。大抵，乱世之中成长的女子，都会有些决绝。♂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