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路，阿斗还是想要走汉中，即使对妻儿的思念已经领阿斗几近疯狂，但，阿斗还想去看一眼那个曾经让自己觉得无比亲切的地方，并且，阿斗相信，依依，也一定会这么想的。

李恢是军队的主将，阿斗可以走汉中慢慢悠悠回去，但是李恢不行，而霍弋又年纪太小，于是，阿斗被李恢郑重其事的托付给了蒋琬费祎董允，连带上一个作为武将的张嶷四人。至于朱灵，李恢是不敢让他单独和阿斗呆在一起。并且，看到那位太守的时候，阿斗已经知道了，刘铭的消息，大概如今，除了这支孤军深入消息隔绝的军队之外，已经是天下皆知了吧。

在两拨人马分开的前一天，李恢将四人叫到自己的宅邸，谈论了整整一天。而，那一天，阿斗则被莫罗伊德拉着谈了一天的心……

即使并不清楚伊丽莎白的生父的身份，莫罗伊德还是本能的感觉到，自己一直认定的未婚妻要离开自己了。然而，莫罗伊德有自己的责任，他有与他相依为命的祖父，以及一个国家的人民，他不可能放下一切去追随自己一厢情愿的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未婚妻。

而阿斗，即使一直陪着莫罗伊德，却也终究一语不发，这种感情和责任的抉择，阿斗是没有纠结的资格的，所以，即使莫罗伊德如今为了伊丽莎白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阿斗，还是忍不住羡慕这些年轻的孩子们。

“陛下……”莫罗伊德数不清第几次看着阿斗，“真的不能留下伊丽莎白吗？”

阿斗微微摇摇头，“这件事，必须要由那孩子自己来决定，更何况，你不能为了她和她一起离开，她又凭什么要为了你放弃她的荣耀，地位，她的责任？”

莫罗伊德看着阿斗，半晌说不出话。阿斗拍拍孩子的后背，“认清楚吧，莫罗伊德，你不会为了伊丽莎白放弃的东西，也一样没有资格要求伊丽莎白为你放弃。”

莫罗伊德皱眉，半晌之后，苦笑，“是啊，我不能为她放弃的东西，也一样没有资格让她为我放弃，陛下，您放心吧，我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阿斗拍拍莫罗伊德的头，微微点头，“自己想清楚，做出选择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汉中。

一座新建不久的茶楼里，临街的位置上，阿斗漫不经心的端起手中的茶杯，啜饮一口，无奈的摇摇头放下，“真是，虽说茶确实不是什么好茶，也不能这么糟蹋吧，还没我泡得好喝。”

“就您事多。”伊丽莎白白了阿斗一眼，“我怎么就没喝出来啊。”

“就你的舌头，”阿斗端起茶杯掩住自己的神情，以免被依依的徒弟拳打脚踢，“哪天你的饭菜里放了一年的盐，恐怕你都尝不出来。”

“主公！”伊丽莎白瞪大了眼睛，已经高高举起的手，忽的又颓然的放下，“以后，谁知道还能不能听到您这么耍无赖欺负人呢？”

阿斗心中也是刹那间的恍惚过，之后，轻轻捏捏伊丽莎白肉呼呼的脸颊，阿斗微微一笑，“那，就让我趁现在多欺负你一下怎么样？”

伊丽莎白鼓起腮帮子，瞪大了眼睛，“哼，主公你就是个坏人！天底下最大的坏人！”

阿斗微微一笑，转过头，莫罗伊德的双眸依旧缠绕在伊丽莎白身边，阿斗微微一叹，爱情是烟花般绚丽却短暂的冲动，然而，失去这一切的时候，那样的痛苦绝非这些还年轻的孩子们可以与之抗衡的。莫罗伊德，终究还是个孩子。

阿斗身边，几名男子对视一眼，默默低头喝茶，这种时候，自己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阿斗端起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看着街景，呷一口清茶，直到，阿斗的眸中映出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唇角的笑意渐渐扩大，阿斗放下茶杯，顺手便从怀里取出一枚大了五铢钱几圈的铜币，用一张写了几个字的纸包了，随手便丢出窗外，然而，铜币并没有落地。

街上的一名男子伸手接住头顶落下的铜币，手指摩挲了半晌，摇摇头，将铜币揣进怀里，转身向自己身边的几人说了几句什么，四人一同快步离开。

茶楼之上的阿斗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来这一下，一时愣了半晌，无奈的摇摇头，“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嗯？”

听出阿斗话音里莫名的喜悦，伊丽莎白凑近阿斗身边，“那四个人，您认得？”

“当然认得。”阿斗拎起茶壶为自己添上茶水，“否则，你看我是会随随便便给别人送钱的人吗？”

“您送出去的钱还少吗？”屏风之外，传来一名男子调侃的笑声，阿斗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你们还知道回来啊，好不容易发了一笔意外之财，不好好挥霍一下？”

“真是难得啊，您居然也这么觉得。”四个人从屏风之外转入，坐在阿斗身边的霍弋暗自打量了一遍进来的四个人，为首的男子看一眼便知道是武将出身，手上厚厚的茧子和过于深藏不露的眼神，以及身边几乎毫无装饰朴素的过分的佩剑，无不昭示着只有在沙场无数次磨砺之后才能拥有的凌厉；紧随其后的男子，即使衣着算不上华贵，却依旧有一种似乎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高贵与儒雅，在他面前，即使是蒋琬这等自幼长于士族饱读诗书的人物，也不由自惭形秽；再之后，进来的那名男子，看上去并不怎么显眼，然而，却是所有人中，看起来最舒服的一个，似乎，无论是锦衣华服，还是穿结裋褐，在他身上，都是妥帖至极；最后，伴随着不断的咳嗽声，最后一名一看就是旧病缠身的男子弯着腰走了进来。

阿斗的眼神甚至没有向那边瞄上一眼，依旧看着窗外的街景，为首的男子清了清嗓子，命店家取来这里最好的茶叶和茶点，阿斗眉心微微一皱，“我怎么不知道各位居然这么有钱了？”这里可算是汉中开得最早，也因此最负盛名的茶馆了，价钱嘛，自然也不会低。

“今天，不是发了一笔意外的横财吗？”第三名进入的男子微微一笑，“主公，您不是说了吗，好不容易发了一笔横财，自然要好好挥霍一番。”

“少来，最后又是我付账。”阿斗夸张的叹气，动作之大，连肩膀都陷了下去，站起身，向着最后一名男子招手，“守篱，过来。”

男子点点头，轻车熟路的坐在阿斗方才的位置上，向着霍弋微笑，“好久不见，霍尚书。”

“绍先还没想起来呢，你们别这么猴急，当心吓到人家。”阿斗拍拍守篱的肩，褪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盖到守篱身上，“你呀，真是气不死庞夫人就不甘心是不是？”

“就让我吹吹风有那么难吗……”守篱抽了抽唇角，“真是，在长安天天被庞夫人管着，好不容易逃来去了还不能轻松一下。”

“好啊，”阿斗摊开手，“反正到时候吃药扎针的人又不是我，你随意。”

“呃，”瞄了一眼阿斗颇为阴沉的脸色，守篱默默裹紧自己身上的披风，“您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好……”

阿斗无奈的笑笑，“你们呀，也是够了，说吧，依依让你们过来，都有什么事？”

“说正事之前，”伊丽莎白忽的插话进来，“主公您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几位大人？”

阿斗的眼神扫过伊丽莎白，莫罗伊德，以及蒋琬费祎董允张嶷郭攸之几人，笑笑，“是我疏忽了，来，伊丽莎白，这位，就是东篱陶安，”阿斗的下巴点了点坐在胡床上脸色苍白的陶安，“字守篱；这位是西辰褚星，”阿斗拍了拍那位看上去就令人觉得很舒服的男子的肩，微笑，“字揽辰；这位是南邻殷睦，”阿斗挪动脚步，走向那名令在场几乎所有人自惭形秽的男子，“你知道的，友邻；还有最后一位，武将北琼，卓君怀琼。”

“故辉玥的……”四杰啊，伊丽莎白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居然能在离开之前见到这几位，看起来，我还真是很幸运，主公。”

“离开之后也能看到的，伊莎贝尔。”想到自己即将失去这个孩子，阿斗心中一酸，不由便说出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念过的爱称。

“但是，身份就不一样了，”伊丽莎白微微一笑，眸中淡淡的哀伤转瞬即逝，“嘛，无论如何，主公，我还来不来得及见到其他人呢？”

“来得及。”阿斗微笑，“只要你想见到他们。”因为阿斗的原因，故辉玥的故事在新辉玥流传甚广，而故辉玥优秀士人的代表，自然，也会是所有孩子们追逐仰慕的对象，伊丽莎白，也是其中之一。

“这位是……”转出屏风，接过店家送来的茶点在桌上摆好，南邻疑惑的目光投向阿斗，“臣倒是大概猜得到这几位的身份，但是，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主公？”

“能猜到他们的身份？”阿斗的眼神扫过那些在自己面前似乎永远都是装透明人更多一点的蒋琬诸人，微微一笑，“那，说来听听。”

“蒋琬，费祎，董允，郭攸之，张嶷。”揽辰一一走过阿斗身边的每一个人，微笑，“主公，臣，可猜对了？”

“倒是不错，怎么猜到的？”阿斗接过友邻递来的茶，轻呷一口，“唔，倒是比这茶馆里沏得茶好喝多了。”

“如果殷家五代诗书传家的茶道修养，还比不上一个不懂如何用水如何掌控火候的茶楼小儿，那殷家也太失败了。”怀琼微微一笑，“难得啊，主公居然能喝出茶的区别。”

“是啊，以前，主公不是菜里撒了一年的盐都尝不出来的吗？”一直坐在胡床上的守篱也没忍住开口。

“你们也是够了，”阿斗一手扶额，“好歹还有孩子们在，给我留点面子会死吗？”

“孩子？”四人异口同声，看了一眼伊丽莎白和莫罗伊德，勉强表示同意，但是，“面子这东西，您还有吗？”

阿斗深吸一口气，为了避免自己被气死，决定不在这种问题上较真了，“行了，你们是怎么猜到那几个人的身份的？依依告诉了你们多少？”

“呃，您和夫人还真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啊，”揽辰摊开手，“夫人跟我们说您会直接来汉中也就罢了，夫人居然把您会跟谁一起来都告诉我们了，而且，分毫不差。”

阿斗微笑，“世间知我者，依依是也。”

“说了这么多，您还没告诉我们，这两个孩子是什么人。”守篱看向阿斗。

“你们的后辈，”阿斗微笑着抚上伊丽莎白的长发，带了几分惆怅的意味，“这孩子，你们就叫她伊丽莎白吧，还有，那边那个男孩子叫莫罗伊德。”

“这样啊。”闻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四人不再多问，低头喝茶，雅座之中的气氛，刹那间便沉默得令人难以忍受，阿斗和四人各自喝各自的茶，久久不发一言，曾经的事情太过惨烈，即使如今，已经亲手建立了新的辉玥，一步步见证者新辉玥的富饶，想起曾经的故事，阿斗还是无法平静以待。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多想无益，”伊丽莎白叹息一声，“主公，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阿斗微微点头，转向陶安，“说吧，依依这次派你们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主公，”陶安放下茶杯，“陛下已经下旨，命李恢率军入凉州，于敏言于大人，携带圣旨，比我们晚了几日出发。”

阿斗将茶杯重重的磕在桌子上，眉头紧锁，“胡闹！马超就是再怎么不服刘备也还没有反叛大汉的想法，你们调这么多人过来，是为了让马超确认刘备想杀他，然后拼个鱼死网破？”

“这是陛下的意思，主公。”怀琼沉声开口，“而且，长安城中的细作越来越多……”

“是啊，细作越来越多，然后呢，曹操的军队已经在各处集结，孙权也和曹操勾勾搭搭不清不楚，长安岌岌可危，还有什么要说的？”阿斗双手环胸，淡淡开口。

“主公既然知道，为何不早日回长安，反而要来凉州一行，正如您所说，马超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叛变大汉……”卓君没有理会阿斗实在难看的脸色，也是眉头紧锁。

“有依依在，长安不会出事的。”阿斗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而且，凉州又不是只有马超，为什么你们就觉得，我是为了马超才去凉州的？”

“那您还能为什么去凉州。”陶安疑惑。♂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