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

阿斗拿着地图回到边境小城里刘安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刚刚推开门，司马宁便凑了过来，“这就是周围的地图吗，殿下？”

“殿下在忙正事，你就别添乱了，宁儿。”胡月倒了杯茶递给阿斗，顺便轻声斥责自己这个让人永远放不下心的小妹妹。然而，见识过这位夫人的手段的阿斗，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茶杯，只觉得背后发寒，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双手接过，“有劳夫人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胡月自然看出了阿斗的不安，将茶杯放在桌上，笑得有些无奈。此刻，已经被阿斗强行带出军营的两人已然恢复了干净利落的女装打扮，毕竟，这里又不是那种女人基本不能呆的地方，而，女孩子对美，有一种天生的追求。

“没什么，你们两个毕竟是女孩子，我一个男人，跟你们同处一室，有些事情不方便，是该去找皇兄说说了……”阿斗微微定了定神，胡月，大概是没有杀了自己的想法的，虽然还是觉得，离远点比较安全……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只是住在一个院落而已，又不是真的同处一室，”似乎看阿斗满头大汗的样子很可爱，胡月坏心眼的逗趣，“殿下心无邪念，我们，也不是那种想要攀龙附凤的人，您就权当出门带了两个丫鬟吧。而且，殿下，我们来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一直都在城里呆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战啊？”

“出战也是士兵的事情，你们两个想都别想！”阿斗瞪了一眼因为胡月的一句话有些兴奋过头的司马宁，然后无奈的看着胡月，“夫人，我再说一遍，战场是男人的地方，你们两个就别去凑热闹了。”

“什么凑热闹嘛，谁说女人就不能上战场了，以前那么多女将军都被您吃了！”司马宁不服，“如果不让我上战场，那我来这里干什么嘛！”混吃等死？

“谋士啊，”阿斗笑笑，将手中的地图摊开在桌上，“你们两个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一群天天在城下耀武扬威的家伙们全部赶走，消灭了更好。”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要看我们的对手，到底是个只会蛮力的大汉，还是精通兵法的宿将。”胡月略一沉吟，微微皱起眉，右手的食指曲起，一下一下，敲击着桌案。

“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听皇兄说算是通几分兵法，皇兄几次劫营都失败了。但是要说沙场宿将，差的还远。”阿斗从容的说出自己的看法，“毕竟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心太高了点。”

“别评论得好像他比您还小行吗，殿下。”看阿斗分明还是孩子的稚嫩的脸上一副老成的模样，司马宁的嘴角抽了抽，“明明自己才是最小的一个。”

胡月却只是摇头笑笑，同样拥有前世的记忆，胡月自然知道，在阿斗眼里，这里的所有人，只怕都是孩子，“别说这些没用的，宁儿，你倒是想想看，出个主意，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猃狁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他们的骑兵远非我大兴骑兵所能及，况且我们最精锐的骑兵大多已然死伤殆尽，那么，若是要打，就只能找一个骑兵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的地方，也就是山谷山地一类狭小闭塞崎岖不平的地方，那种地方，自然都是在城外的……”司马宁盯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小城周围的山川之间划过，“要怎么把敌军引过去，却是个难题，如果对方通些兵法，就没那么容易……”

“不，其实很容易。”胡月微笑，司马宁却是一脸不服，“姐姐，虽然我很佩服你，但是，对方既然通晓兵法，要引诱就不那么容易了！若是蛮夷悍将，大可派个人劫营就够了，可是朔王殿下劫营过几次，都失败了……失败……对了！”忽然想到好主意的司马宁在空中击掌，“就去劫营，然后装成一副劫营失败慌不择路的样子，把对方引过去！怎么样，殿下？您说怎么样？”

“好主意。”阿斗温暖的目光在司马宁的身上拂过，“明天于清也会给我一个办法，常言道英雄所见略同，明天，我倒要试试看，你们的主意一样不一样。”不过，应该是一样的吧，毕竟，都是些只读过兵书，没上过战场的孩子们……

翌日清晨，军帐之内，阿斗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似乎胸有成竹的于清，笑笑，“师兄，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殿下请看，”于清摊开地图，指给阿斗，“这里，是猃狁扎营之处；距离不远就是一片山谷，猃狁骑兵的优势在狭窄逼仄的山谷之中，并没有太大的优势，此处，步兵远比骑兵好用，而且朔王曾经派了探子出去，这座山谷山高林深，极为适合设伏。所以，臣以为，当把猃狁大军引至此处，再行令大军出战！”

“那么，如何把猃狁大军引至此处？”阿斗微微扬起笑意，脸上，满是求知的神情。

“劫营。”于清低下头，“朔王曾经数次劫营，均不成功，这一次，我们也可以佯装劫营失败，慌不择路之下，逃入此处，然后出兵，前后夹击！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禅初经战阵，未识兵法，不知，老将军以为如何？”阿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久经战阵的司马越老将军。

“此计可行。”老将军眼里，分明是磨练新人的神色，阿斗微微笑笑，“那就依此计，不知，何人劫营，何人设伏？师兄可有想法？”

“请殿下与老将军坐镇城中，”于清退后一步，刘安起身，抱拳一礼，“臣愿率军劫营，可否请刘将军于山谷设伏？”

阿斗看了一眼司马越，司马越微微点头，阿斗便也笑了笑，“看来皇兄和师兄是早就商量好了，那就这样吧。城中十七万士兵，具体每人带多少人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命军士到时候饱食休息，养足精神准备出击。”

阿斗话音刚落，刘安便呈上一份文书，“殿下，臣和公子，都计划好了，请殿下和老将军一览。”

“皇兄费心了。”阿斗接过，看了一眼极为严密的行军方案，连从何处退兵都标注好了。然而阿斗却是不着痕迹的皱皱眉，“将军看看，可还有什么纰漏？”

司马越接过，略略看了几眼，笑笑，“就依此计吧，劳烦朔王和公子了。”

“是。”刘安和于清领命前去，看两人的背影离开，阿斗转向一直微笑但不说话的司马越，“将军不以为师兄和皇兄这一战，会成功吧。”

“他们太小看自己的对手了，也太小看战场了。”司马越看向阿斗的眼中，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平静之后，老将军微微摇摇头，“但是，年轻人，吃点亏，锻炼一下也好。”

“那，将军以为，我们该怎么办？”阿斗看着司马越，若说看透人心，司马越固然不及自己，但，轮到军队之中的兵法谋略，自己和司马越之间的差距，可也是不小。

“让他们再失败一次，再给那个格鲁多托灌点迷魂药也好，他越觉得我们废物，接下来的仗，就越好打，殿下以为呢？”司马越笑笑，掩去眸中的惆怅，年轻的将军是需要历练的，一直追随着老人的脚步，不自己失败几次，是练不出合格的将军的。

“将军以为，皇兄和师兄，都算是可造之材？”阿斗微微一笑，“不过，现在，只怕也不是练兵的时机。”

“猃狁入寇，伤不到我大兴的根本，”司马越看着阿斗，摇摇头，“真正的重病，在朝廷之内，殿下，不会不知吧？”就这么一直守着这座城，猃狁也进不来，最次最次，等他们退兵就好了，但是朝廷之内……

“但，一战之后，那么多人的性命……”阿斗微微低下头，叹息一声，自己不是不清楚战争的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已是必然，只是，在明知会失败的情况下，用几万人的性命去磨练一个将军……值得吗？

“军人的任务就是去死，用最有价值的方式死去。”多少看出了阿斗的迟疑，司马越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心疼，猃狁王此次既然能够深入信京，那么今后几十年之内，只怕边关再无宁日，臣已经老了，十年之后……”

“将军，似乎对这个格鲁多托的实力很熟悉？”阿斗打断了司马越的话，战争在即，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事情。

“格鲁多托读过的兵书，可是当年先帝陛下亲手所赐，”司马越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遥远的曾经，阿斗也无意打扰，耳畔，司马越的声音悠悠传来，“先帝说，无论如何，都是格鲁多托帮我们和大军汇合，知恩不报，与蛮夷无异，是以，亲自写了三卷兵书相赠，但，日后若是战场相见，绝不留情。”

“原来如此，”阿斗笑笑，“合着如今我的对手，是我爷爷的徒弟啊。”

“殿下，不会责怪先帝吧。”司马越回过神，有些不安，“当初陛下与大军失散，只有十几骑人马随从……”

“我怎么会责怪爷爷。”阿斗笑笑，“若不是爷爷，又怎么会有我大兴绵延数十年的平安盛世，只不过，忍不住就在想，如果当初，遇到格鲁多托的，是我的话……”

“殿下会如何？”司马越一时也是好奇心起。

“把他带回来。”阿斗眯起眼，微笑恍如四月的阳光，“在我知道他是谁之前，不，如果是我，恐怕我直到最后，都不会知道他的身份。”我只需要考虑怎么把人拐回来就好了，别的，我才懒得理会。

司马越看着阿斗的侧脸，微微一笑，“如此，于我大兴，倒是好事。”只不过对格鲁多托而言，恐怕，算得上是恩将仇报了吧……

“对了，还有一事，”收拾着面前桌上的东西，阿斗几乎是随口问了一句，“将军以为，皇兄会有危险吗？”本来阿斗也没指望司马越能回答什么，毕竟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谁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能不能回来；更何况刘安和于清的身份都非同寻常，即使是想要磨练未来的将军，司马越也应该会想办法保护好这两个人的性命。

“性命之危？”然而出乎阿斗的预料，司马越却是仔细思索了很久，微微一笑，“以格鲁多托的实力，殿下大可放心，于公子不会有事的。”于清可是于敏言唯一的嫡子，某种意义上，他的身份和阿斗差不多。

“那，皇兄呢？”阿斗微微皱起眉，“皇兄要去劫营，如果不能成功的把格鲁多托引到山谷，皇兄会不会……”

“殿下，真的希望朔王好好回来吗？”司马越看了阿斗一眼，有其父必有其子，如今的陛下对皇室子弟就没一个放心的，他的儿子，只怕也是一样的吧，“更何况，此次朝野震荡，皆因朔王擅离职守，臣说句不该说的，朔王根本就是死有余辜！倘若朔王为了赎罪，死在战场上，或许，会是最好的结局。”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司马越眼里，朔王刘安已经被加上了这样的罪名，无论他日后做了什么，司马越都不会原谅他当初的无心之失。

“这事怨不得皇兄，”阿斗叹息一声，自己只剩下两个哥哥了，无论如何也不想放一个去死，“猃狁王居然能长驱直入到了信京城下，必然是朝廷内部出了奸细，将军试想，倘若皇兄没有离开此地，难道就没事了吗？恐怕如果皇兄忠于职守，这封地周围也会烽烟四起，让皇兄不得不出面驰援，然后猃狁再来攻破城门，将军以为，晚辈说得，对是不对？”

“乍一听确实有几分意思，”司马越转过身，眯起眼，“倘若朔王未曾离开，而不得不出兵驰援才中了奸人之计，老臣不会多说什么；但，朔王主动离开，置国家于不顾，此事，老臣无论如何无法释怀。”

“将军……”阿斗叹息一声，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如此，禅，也不便多言……”还能说什么呢？阿斗觉得自家这位皇兄无意中的行为还避免了一场灾难，但在司马越眼里，这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不负责任，“禅只求将军今夜，救救皇兄。”

“臣，领旨。”司马越单膝跪在阿斗面前，低下头。♂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