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特意嘱咐了钧宏照看好老夫人，并且，钧宏为众人在仙人谷又置办了一架马车。没办法，即使殷睦带来的马车再大，要坐下这么多人，根本不是一般的勉强。

“放心吧，我会照看好令堂的。”分别的时候，钧宏拍拍陶安的肩，尽管两人只能算是萍水相逢，但，钧宏和陶安似乎颇为投缘。

两架马车向北一走就是几天，然而褚星的活动地点是在南方。是以，看着窗外越来越不熟悉的景色，褚星的眉头也是拧的越来越紧，“公嗣，你们夫妻俩这是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

“正因为又远，路又难记，而且还不是你的势力范围，到时候你连问路都不那么好问，才特意让你跟我们走一趟啊。”依依坐在阿斗身边，手肘撑在膝头，一手托腮，“否则到时候你来找我们，万一把你丢到路上了怎么办。”

“可这路越走越远，”褚星放下车帘，转向依依，双手环胸，“我怎么就这么担心被你夫妻俩给卖了呢？”

阿斗使个眼色，刘铭会意，推说要解手，命车夫停车。拉着姜维霍弋便下车在周围查了一圈，随即在车外轻轻叩了扣车身，阿斗噗嗤一笑，好吧，果然是发现了褚家的护卫。

“卖了你你不是照样能回来嘛，去不熟的地方不容易，回家还不容易吗？况且你这都走了一趟了对不对？”依依懒洋洋的窝在阿斗怀里，“所以，褚公子何必这么担心呢？”

“行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想来，你也知道我褚家的侍从来了。”褚星微微垂眸，“公嗣，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有多珍惜我们之间的情意，所以，要干什么，就麻烦你早点跟我说实话吧，也免得我这一路上不停的猜忌，对谁都不好。”

“下车吧。”马车已然停在路边，阿斗微微一笑，“也让褚家的朋友们，都站出来，一直餐风露宿的跟了我们这么久，我可也是怪不好意思的。”

褚星第一个下车，长啸一声，树上，还有草地里，刹那间蹦出的十几个人影让阿斗几乎有些眼花，冬日没不过脚面的枯草里居然能藏得住人，阿斗也是受教了。

“说吧，公嗣。”褚星接过部下递来的剑，挥手，令自己的部下对众人形成包围的架势，静静看着阿斗。

刘铭姜维霍弋三人也握紧手中的剑，将阿斗和依依护在中间，阿斗拍拍背对自己的姜维的肩，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揽辰，你干什么！”从另一架马车上下来，原本想问问为什么不走了的谷主见此情景，不由便对褚星皱眉，“你这是打算……”

“谷主，”依依微笑，“这件事情要他和阿斗哥哥来解决，您就先上车吧，没事的，揽辰和我们夫妻之间，有了点小小的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对吧，揽辰？”

“仙人谷救了褚家几乎满门，星，绝不会做出任何或许会伤害到谷主和令爱的事情。”褚星微微一笑，执剑的双手行了一个武人的礼，“而且，星和公嗣之间，只是有些误会，解开了就没事了，谷主不必担心。”

阿斗唇畔露出淡淡的笑意，揽辰……

殷睦去打点今晚住宿的旅舍，而，或许是因为太过担心，被阿斗强行留在车里的陶安的病又严重了些，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听到陶安不断的的咳嗽声。莲韵皱眉，提起裙摆，“藤儿，陪我去看看那个，陶安吧，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没有按时吃药？”因为担心陶安的身体能不能经得起长途跋涉，阿斗，依依，莲韵和谷主甚至提议让陶安坐进谷主和莲韵的马车，只不过……陶安是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依依扶着谷主和莲韵上了马车，自己也钻进马车听着莲韵和谷主的叮嘱要陶安注意些什么，陶安拉着依依就要问褚星的事情，依依也只能无奈，“阿斗哥哥的事情，让他自己解决，你也不用担心太多，反正，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身体不好怎么当苦力干活儿啊。”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褚星看着阿斗，手中的剑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拔出来。

“信京。”阿斗垂眸，微笑。

“去信京干什么。”褚星皱起眉，“别告诉我你们两个余生打算到信京去隐居。”

“不管是不是隐居，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恐怕我们都要在信京度过，”阿斗笑笑，上前一步，“你知道最近，北方的事情吗？”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是以，即使外面已经是灾民无数，益州之内，却还是曾经的模样，根本没什么改变。

“祸起萧墙，生灵涂炭。”褚星叹息一声，低下头，“我知道，猃狁入侵，叛乱四起，可，那又如何？我们都不过是苍头百姓，除了偶尔帮帮灾民之外，你还想做什么？”

“如果我说，我能给你一个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呢。你要不要？”阿斗眯起的眼中，写满了赞赏。

“别闹，公嗣。”姜维让开路，褚星上前，拍拍阿斗的肩，“我本以为你熟读诗书极有见地，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即使你安家曾经权倾朝野，如今，难道皇帝会对你委以重任？”你是在做什么梦呢？

“安，是我娘的姓，虽然我很想跟我娘姓，但，似乎不太可能了。”阿斗笑笑，“我有四个哥哥，自相残杀，一个也没留下。揽辰，现在明白，我是谁了吗？”

褚星皱眉思索许久，然后瞪大了眼睛看着阿斗，“你是说，朝廷之内的四位皇子，全都死了？”

阿斗微微点头，“皇室之内的争斗，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非要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前世虽然自己是没有兄弟争位的苦恼，但，无论是曹家还是孙家，争位的动作都只是讨好父亲，不至于非要把自己的兄弟置之死地。

“最是无情帝王家。”褚星叹息一声，转向阿斗，“那么，你的本名叫什么？公嗣，是你的字吧。”

“刘禅。”阿斗微笑着看着褚星，“我的字，的确是公嗣。”

“承蒙殿下抬举，”命随侍收起兵器，褚星拱拱手，“草民不过一介凡人，江湖之内闲云野鹤惯了，怕是受不得朝廷拘束，况且草民学识浅陋，也必然比不过那些学富五车的朝廷官员，草民……”

“你走不了。”阿斗微笑着看褚星各种找词贬低自己，“你可知道，去年还是太平盛世的大兴，为何如今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

“虽说诸子争位祸起萧墙，但，倘若猃狁王并未深入国境烧杀抢掠，只怕，也到不了如今的地步。”褚星低下头，强做恭敬，回答的老老实实。

“不错，”阿斗索性靠近褚星，反正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面对着朝廷之中唯一一位皇位的继承人，褚星也不可能会对自己做点什么，“那你知道，为何猃狁先锋万人，能那么轻易的突入国境吗？”

褚星皱眉，显然心里也是怨气极大，“因为朔王擅离职守。”

“你其实认识朔王。”阿斗看着褚星，“知道朔王是为什么擅离职守的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朔王……”褚星原本底气十足的话越说越小声，毕竟，自己面前这位的气势……有时候也是蛮吓人的……

“好，我现在告诉你，你妹妹的首饰婚服，都是诰命一品的外命妇才能用的，明白了吗？”阿斗眯起眼，“所以，你没有资格作为一个普通人，事不关己的散发着自己的善心，我要你去赎罪。”

“朔王，是我妹夫；让朔王擅离职守私离封地的，是我妹妹……”手中的长剑掉在地上，褚星怔怔的开口，“我们家，竟然会是这个大兴的罪人。”

阿斗拍拍褚星的肩，沉默许久，“上车吧。”

褚星叹息一声，摆摆手招呼自己的侍从，“既然事已至此，那你们就都回去吧，别跟爹娘说太多，就说我跟朋友出去走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去吧。”

褚家的护卫向褚星行了一礼，准备离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上前，向阿斗深深一揖，“公子日后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张叔，我都多大了，您不用担心。”褚星拉住那名男子，笑笑，“千千万万瞒住爹娘，让他们知道了，恐怕又是操不完的心。”

男子看了褚星一眼，微微摇摇头，叹息，伴君如伴虎，公子毕竟自幼养尊处优，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朝廷之中的哪位贵人，只怕那后果……唉，姑娘为何就摊上了这种事呢。

男子带着担忧离开，褚星目送众人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背影。才转过身，面朝着阿斗，退后几步，拜倒，“臣，褚星，拜见主公。”

阿斗俯下身，扶起褚星，握住褚星的手，“别担心，你害怕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如果未来真的有一天，你在朝廷呆不下去了，我会放你走，放你，回到江湖。”

“主公心意，臣，心领了。但，国有国法，若当真到了那一步，臣……”也有这个心理准备。褚星深深俯首，一拜之后，两人之间的身份，已然不是曾经的知交之情了。

“上车吧。”阿斗眯起眼，自己想要的东西确实拿到了，可，如今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话说完了？解释也解释清楚了？”看阿斗掀开车帘，又看了一眼褚星失魂落魄的模样，依依微微有一天，转头看着阿斗的模样，跳下车，伸手，理理阿斗的鬓发，“怎么了，还是这幅表情，褚星不是没走吗？”

“只是觉得，这辈子，恐怕都要这么活在皇宫里了，”阿斗拥紧依依，“能陪着我的，是不是只剩下你了。”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孤独。”依依拥住阿斗，微笑，“前世，你不也是当皇帝的吗。至尊的孤独寂寞，还没有习惯吗？”

“前世我有你。”阿斗拥紧依依，“今生，我还一样有你，是不是？”

“看来你忘记了我说过的话，”依依从阿斗的怀抱你挣脱，微笑着后退一步，提起裙摆，低下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阿斗哥哥，天上只有一颗北极星，同样，人间，也只有一位皇帝。即使是我，也只是拱卫北辰的诸星之一，同样无法站在与你比肩的高度，俯视人间。”我看着你的时候，从来，都是仰望着的，阿斗哥哥。

阿斗怔住，看着自己的妻子低下头，屈膝，拜倒在地，额头触上交叠的双手，看着妻子的唇畔吐出对自己而言近乎残忍的字句：“殿下，您必须习惯，一个人面对一切。”

“不！”阿斗几乎是强行扶起依依，紧紧拥住，“不行，谁都可以，别人谁都可以这么对待我，但，你不行，只有你不行，依依，阿姊，求求你，不要……”

“你不喜欢那种俯瞰众生的感觉吗？”看着阿斗近乎失控的模样，依依心疼的捧起阿斗的头，“这天下的一切，全部都按照你的意志在运行，你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的感觉，你不喜欢吗？”

“先不说让一切按照我的意志运行这一点根本不可能，”阿斗摇头，“如果做了皇帝，就能让这天下的所有事情都按照我的意志运行，那也不会有那么多亡国之君了。更何况，你会不明白吗？皇位只是我的阻碍，阻碍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天底下，恐怕没几个人会和皇帝交心的吧？面对皇帝，所有忍都必须小心翼翼……

“看你那么坦然的接受一切，我还以为，曾经做了四十年皇帝的你，多少也会眷恋至高无上的感觉。”依依看着阿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的样子，摇摇头，“阿斗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国家，是我的责任。”阿斗拥紧依依，几乎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如果我必须回去，如果她需要我，那么我根本就没有迟疑的资格，这个国家需要我，我就必须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如果还有可能，哪怕是一点点，我也……”

“主公，”下车的刘铭打断了夫妻二人的缠绵，“赶快上车吧，再不走，今晚就到不了客栈了，我们几个露宿一晚上是没关系，可谷主和殷姑娘，还有陶安一个病人，恐怕不太好吧。”

“我知道了，”依依代替阿斗开口，“那个，阿铭，我和阿斗哥哥去找下莲韵姐，一会儿如果友邻回来了，可能友邻会去你们的车上，别欺负人家啊。”

“夫人，您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刘铭一脸无奈，“怎么说也是日后的同僚，我没有不是小孩子。”

依依笑笑，看着阿斗忍俊不禁的脸，心底也不由轻了一半，“走吧，阿斗哥哥。”

“主公？”两人走上坐着谷主的马车的时候，陶安连忙站起身，却忘记了自己现在还在马车里，根本站不起来，一下磕在车顶上。

“没事吧，东篱。”看人难受自己就开心算是什么情况，但，看着陶安的至少止住了咳嗽，此刻的阿斗却着实心情好了不少。

“莲韵姐，东篱没被磕傻了吧？”依依看着莲韵连忙上前揉揉陶安的后脑勺，笑笑，“要是磕傻了，能治吗？”

“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啊。”莲韵一个白眼扫过来，呃，当然，莲韵也就敢给阿斗和依依甩个白眼而已，“这还不是你们夫妻俩的下属，如果他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还不是少个人给你干活啊。”

“就是要保证他好好的啊，否则，可不是少了个干活的苦力。”依依笑笑，“好了，要是东篱真的有事的话，等你们治疗完了出来一下行吗……我们有话想单独跟你们说。”

“主公有事的话，臣先……。”陶安倒是很识相，知道阿斗现在不想要自己思考太多的事情以免对病体有害，自己就打算离开，“臣去后面看看褚星，毕竟是曾经的东家。”

阿斗微微点头，目送陶安离开，依依看着阿斗，笑笑，“怎么，专门留下来谷主和莲韵，是不是还是信不过殷家那个小伙子？”

“他要是换个姓，我就不这么纠结了。”阿斗笑笑，毕竟殷家和自己的母亲之间，着实称不上相安无事。

“我不管你对殷家什么看法，但，不要伤害这孩子。”依依看着阿斗，许久，叹息一声，“他可以为了你，背叛他的家族。”

“那也只是他的家族为了保全自身的计策，他终究还是殷家的人。”阿斗摇头，“他永远也忘不了他殷家人的身份，我也不可能在面对他的时候，不在意这些。”

“你不能辜负任何一个对你好的人，对吧。”依依靠近阿斗怀里，“即使是殷家的人，对吧。”

阿斗沉吟许久，微微低下头，“是的。”至少，无论有多不喜欢殷家，自己，也绝不敢做出伤害谷主和莲韵的事情。

依依靠在阿斗怀里，抚摸着阿斗的胸膛，“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依依。”阿斗拥紧妻子，微笑。♂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