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就这么如同流水一般过去，时间就这么慢慢悠悠走了几年，直到，阿斗十二岁，母亲决定为阿斗加冠。

“古者天子十二而冠”十二岁的孩子，在大兴，也算是被当成大人看待了。更何况阿斗这个年逾古稀却披着孩子皮的老怪物，自然是越早加冠越好，梳着孩童的垂髫发髻，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而，就在阿斗择定吉日之后，阿斗冠礼的前一夜，那些小小的期待和幸福，便全部化作了碎片。

那一天，照旧上完课回家的阿斗四人，没有看到熟悉的茶水点心和温柔的微笑，只看到了穿着全部的皇后冠冕，盛装华服坐在床上，却已经没有了呼吸的母亲。

前世，母亲死去的时候阿斗还太小；和孙家小姐分开的时候，阿斗也不算大，这两件事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至于阿姊，阿斗一直都知道两人不会是死别只会是生离，所以倒也一直不怎么难过；倒是吴太后过世的时候，阿斗有那么几分悲伤和痛苦，然而，吴太后和阿斗之间的感情，又毕竟浅了不止一点，阿斗还从没试过有这样的感觉：想都不敢想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只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天，塌了。

阿斗此刻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不是刘备死时的淡漠，而是，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整个人都空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顾着扑上去抱住母亲的尸身，一遍遍重复着母亲唱给自己的儿歌，等待着母亲苏醒过来，一如既往带着无奈的拍拍自己的头，对自己说一声“怎么才回来，路上是不是又贪玩了？”

阿斗拒绝承认，母亲再也醒不来了的事实。

似乎有人的脚步声在靠近，刘铭三人当机立断，拿起桌上的信，抱着还扑在母亲怀里发呆的阿斗立刻溜下地道，然而，阿斗依旧是呆呆的，似乎周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

“殿下？”三人决定把阿斗带回于清的家，毕竟于家的势力还在，皇帝动不得，皇子也不敢乱来。一路上吗，于清看着这个目光呆滞的孩子，心疼之余，居然有些窃喜，就算是为了为母亲报仇，这个一直不允许自己称呼他主公的孩子，也会走上自己希望的路的吧。

“阿禅，阿禅，醒醒。”于府，于敏言握住阿斗的肩，强行把阿斗从恍惚中唤醒，“阿禅，敏书姐，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消沉的。”

“敏书，娘？”阿斗茫然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辨认了半晌，也没有看到母亲熟悉的身影，阿斗苦笑一声，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刹那间喷薄而出，“娘——”

“阿禅……”于敏言拍拍阿斗的头发，“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斗摇摇头，收起了眼泪，“娘给我留下的，留下的那封信，是不是在这里？”

于清将手中重的有些过分的信封递给阿斗，对于阿斗如此迅速的振作，有欣慰，更有担忧，“殿下，您……”

“多谢。”阿斗接过，手指有些颤抖，抽出信封里叠的整整齐齐的绢帛，一滴眼泪再度滑落，母亲干净清秀的字迹在白帛上被晕开，好像恍惚的母亲的身影，阿斗连忙拭去眼泪，这或许是母亲给自己的最后的遗物，自己，决不能毁伤一丝一毫。

阿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母亲的遗书的，信封里还有母亲的一缕长发，和自己看过无数次的玉牌。

“阿维，这个，就交给你了。”此刻的玉牌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时时刻刻提醒着阿斗，它曾经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会随时帮自己走出困惑的，永远站在自己身边安慰自己的母亲了。

信封中的一缕秀发，被阿斗郑重的收在母亲绣给自己的荷包里，贴身放在心脏的旁边，随时随地的，自己都能感觉到，母亲的温度。

“劳烦先生一件事。”彻彻底底平整好自己的心情，阿斗转向于敏言，深深一拜，“两日后，在朝堂上，看看陛下，还打不打算找我。”大兴五日一朝是为常态，一个被废的皇后在冷宫之内服毒自尽，恐怕也没有重要到需要临时召集大臣的地步，如果龙椅上的皇帝不打算寻找自己，那么，阿斗想离开京都，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而，或许几年之后，自己就能心平气和的回来了。

“那，原本定于明日的冠礼……”毕竟阿斗是做过四十年皇帝的人，言行举止之间自然而然的威仪即使平日里被刻意收敛，也会在不经意之间被人察觉。很明显，于敏言就是察觉到的人之一。只不过，于敏言显然错认为，母亲的死让阿斗开始有了追逐权力的想法。

“照旧。”阿斗揉揉眼睛，“没有成人的身份，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被藏在于府的阿斗甚至不能为母亲守孝，无论是谁杀了母亲，那个人也都一定不会放过自己，而，母亲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不是为了让自己去死的。

“殿下，冠礼之后，您打算怎么办？”送走姜维和刘铭，于清和阿斗呆在书房，一边整理着书房中的卷宗，于清貌似无意间问了阿斗一句。

“不知道，”阿斗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对不起，但，我不会去抢那个皇位，娘，娘也要我保护好自己；总之，先离开信京一段时间吧，对不起，辜负了你们的希望。”

“不，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一厢情愿，东西根本没有答应过。”于清眼中，隐隐掠过释然的神色，阿斗不动声色，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殿下被草草入殓了，打算葬入皇陵一角，阿禅。”即使没有上朝，于家想知道一点宫中的消息也并不难，当天夜里，于敏言便向阿斗通报了母亲的后事，“陛下完全没有顾念旧情的意思。至于阿禅你，陛下只是随意派了几名侍卫出来搜寻，根本没有想要找到你的意思。”

“这样就好，不顾念母亲就好。”阿斗点点头，这样，就可以割裂和那位所谓的父亲，最后的联系了，不像曾经那么拖泥带水，这一次，一定要断的干干净净。

“明天前来的宾客都邀请好了，”看着阿斗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于敏言叹息一声，“但是，原本打算让殿下着男装作为‘主人’主持冠礼，如今……”

“照旧，先生是正宾不是吗？”阿斗低下头，声音笃定，“就权当娘还在，把娘的位置空出来就好了，明天，娘也一定会回来的。”

“好。”于敏言看着阿斗，半晌，点头。

翌日，清晨。

冠礼的陈设已经完毕，原本应该在宗庙进行的冠礼，因为加冠者的父亲自己都不清楚要给自己的儿子今日加冠，所以，改在了于家的正堂。堂东为洗，洗东为盆；更衣的东房的西墙之下，从北到南摆着爵弁，皮弁，玄端三套衣服，还有装着三顶不同的冠的各种装饰的狭长的箧，装着梳篦的圆形的箪和箪南面的蒲席，爵弁服北面是醴酒，再北的圆篚里是勺子，酒觯，和匕首；再往北是盛着干肉和肉酱的笾豆；至于最重要的三顶冠，则被三明有司捧着，在堂西之南朝南而立，以东为上。大兴以恢复古礼为荣，所有的陈设，都严格按照《仪礼》的记载，不仅仅各种东西拜访的位置丝毫不差，就连现在已经基本被弃之不用的竹器诸如箧和箪，也都作为礼器，单独出现在这里。

于敏言显然把阿斗的意思告诉了那些名为前来讨论学术，实际上来参加阿斗的冠礼的宾客，被于敏言迎进大门，在无人迎接的二门口，所有人，就好像有一位主人在迎接一般，恭恭敬敬的答拜。

等到于敏言终于假装和“主人”三次谦让完毕登上阼阶，充当赞者的刘铭也洗过了手面南站好，冠礼最重要的部分，才算正式开始。

赞者将蒲席铺在东序，穿着孩子的采衣的阿斗离开东房，面南站在房外西侧，于敏言起身，向阿斗拱手行礼，阿斗正坐在蒲席上，任由身后的刘铭为自己拆开孩童的总角，梳理成一束，用布帛包好，那边于敏言依旧在假装和主人谦让行礼，盥手之后，方才走到阿斗面前。阿斗耳畔响起的于敏言的声音里，仿佛加入了母亲的音色：“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选择善月吉日，为你戴上缁布冠，去掉你的童稚之心，慎修你成人的美德，属你高寿吉祥，昊天降予大福。）”阿斗的神色怔怔的，似乎，伴随着于敏言的声音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于敏言执起缁布冠，戴在阿斗头顶戴好，充任于敏言的赞者的于清伸手为阿斗系好冠缨，阿斗起身，于敏言向阿斗行了一礼，然后，刘铭随阿斗进入东房，帮阿斗换上与之相配的玄端服和雀色的蔽膝，出房，面南而立。相传太古之时以白布为冠，若有祭祀，便染成黑色，缁布冠是最初的冠，首家此冠，自然是为了告诫每一个加冠的孩子，不忘先辈创业的艰辛。

再加皮弁冠，仪程与一加没什么不同，而且，念着祝词的于敏言依旧让阿斗感觉到了愈加鲜明的母亲的痕迹，“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服。（选择吉月良辰，为你再戴皮弁冠，端正你的容貌威仪，敬慎你内心的德性，愿你长寿万年，天永远降你福祉。）”

第三加，爵弁。这一次，于敏言念出祝词的时候，阿斗抬眼，看着门外射进来的光，隐隐约约，映出一名女子的身影，她的唇畔一张一合，她说，“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俱在，已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在这吉祥的年月，为你完成加冠的成年礼，亲戚都来祝贺，成就你的美德。愿你长寿无疆，承受上天的赐福。）”

“娘……”于清为阿斗系上冠缨的时候，听到了阿斗轻声的呼唤。

即使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以为冠礼只是一个无聊的仪式，母亲也会认认真真的进行每一个仪程，母亲说，为人不屑的琐碎仪程是手段，而蕴含在其中的对每一个孩子的期望，才是整个仪式的目的，如果一味追求所谓的内涵而放弃自以为只是约束的礼节，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阿斗还记得占定吉日的那一天，母亲拉着自己一起读的《礼记》：三加弥尊，加有成也。

“娘，我感觉到了。”在座的每一个来参与冠礼的人，对自己的殷殷期望，然而，阿斗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应他们的期待。

三加完毕，接着，是醴礼。阿斗被正宾一拱手，站在蒲席之西，面南而立，于敏言接过于清递来的觯（一种酒器），走到阿斗面前站定，“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美酒清洌，芳香的脯醢进献及时。初加缁布冠，亲戚都来赞礼。极尽孝友之道，定可永久安保。）”

阿斗一拜，于敏言回到西序，还礼；即席而坐，阿斗左手执觯，右手取肉，祭先世造此食者：取少许脯（干肉），蘸上醢（肉酱），置于笾豆之间祭之。然后取出醴酒，一样祭先世造此食者，以柶（角质的小勺子）舀觯中的醴酒，浇地祭祀，反复三次。起身坐于席西，尝一口醴酒，将柶插在醴酒之中。起身离席，坐在地上，放觯于地，为自己冠礼已成而拜谢宾客。

随后冠者面见母亲，主宾辞行，冠者见于兄弟，姑，姊，君王，以及前辈的礼节，自然是都被忽略了。阿斗现在，唯一称得上亲人的，恐怕，只有刘铭了。

于敏言代替母亲将请来的宾客一一送走，阿斗坐在自己第三次加冠的位置，呆呆的看着门外的阳光，却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母亲的影子。

“娘，你来过了，对吗？”右手抚着胸口喃喃自语，阿斗心底，一片安宁，“我会按照您留给我的书信，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我都会活下来，您放心吧，您给您儿子的这条命，我不会轻易放弃。”

“主公。”姜维和刘铭走到似乎有些痴痴呆呆的阿斗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姜维皱眉，开口，“您刚才，是不是感觉到殿下回来了？”

阿斗抬眸，“怎么，你们也感觉到了？”

“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比起几年前温和了不少的于清的声音插了进来，“但今天，我信了，我也觉得，殿下，似乎真的来了这里，看着殿下加冠，甚至，或许，殿下还亲自，为殿下戴上了不同的发冠。”

“两个殿下转来转去，你不累啊。”于敏言送完客人回来，拍拍自家儿子的头，转向阿斗，“殿下，明日早朝，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事不宜迟，今夜就走。”阿斗开口，声音里，满满都是迷茫，“只不过，天下之大，我们，又能去哪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离开这里，这里，是自己的家啊，离开了秋苑，自己，又能去哪里？

“陛下虽说没打算好好找殿下，但，毕竟派出了人手，殿下若不想被找到，臣，倒有个去处，殿下可以先去避避风头，如何？”

阿斗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有意识到于敏言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先生请讲，我们只有一天时间，时间仓促，能赶到吗？”

“一定能。”于敏言看了于清一眼，“带殿下去山庄小住一阵，正好果儿病了在那里休养，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果儿病了，你这个哥哥去照看妹妹，”顿了顿，于敏言拍拍于清的肩膀，似乎有些与曾经不同的托付在里面，“清儿，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殿下，明白吗？”

于清一怔，父亲的意思，难道于家，要放弃延续近千年的自保之法吗？

父子之间的对视，于清一脸错愕，而于敏言的微笑，依旧一如曾经一般，云淡风轻，没有人猜得透这位大儒的心思。♂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