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多久？”看着房间里熟悉的摆设，以及坐在自己床边，一手扣住自己手腕的殷夫人，阿斗大概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一面挂在城墙上的旗帜，金色的“兴”字穿透了战场上散不去的血腥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十几天了，您也真是够能睡的。”殷夫人松开手，竖起枕头，扶阿斗靠在床头，“一会儿胡姑娘会带参汤来，但是既然您已经醒了，要不要吃点别的？”

“有劳夫人了。”阿斗笑笑，“对了，阿维他，走了几天了？”大队人马自然没有留在这里等他醒来的可能，姜维一定早就率军开拔了，“他临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消息留下来？”

“姜将军走了有十天了吧，现在应该正在收复失地，殿下不必忧心太多，毕竟，那位庞先生造出来的火药，托您的福，可还一点都没用，”殷夫人的声音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阿斗看了看门口，胡月的托盘里除了参汤，还放了几颗塔香，阿斗看了一眼自己床头还散发着袅袅白雾的香炉，不着痕迹的皱皱眉，眸中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们都走了？”阿斗接过殷夫人递来的参汤，抿了一口，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强烈的辛辣味差点让阿斗流下眼泪。

“那他们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不是。”换下香炉里即将燃尽的塔香，胡月坐在阿斗身边，笑笑，“说起来，殿下，那天您也太不够意思了，亲自上战场那么好玩的事情，您怎么都不叫上我！”

“好玩？”阿斗的嘴角抽了抽，“好吧，如果有下次，我一定叫上你。”

“如果有下次的话，麻烦殿下还是让胡姑娘去吧，别再让朔王妃到那种地方去掺和了。”殷夫人看了一眼明显兴奋过度的胡月，皱皱眉。

“嫂嫂出什么事了吗？”阿斗拧起眉，“殷夫人，嫂嫂怎么样了？”

“受惊了而已，没什么大事，比起朔王妃，我倒更担心您，殿下，战场就交给将军，您还是别去了吧，不说别的，就您这去一趟晕一回，万一出了什么事，谁受得了。”殷夫人拿过阿斗手中的空碗，皱起眉，眸中满溢的担忧几乎让阿斗落下泪来，这种，久违了的母亲的感觉。

“我不是还没事吗。”阿斗笑笑，“而且，夫人放心，我不会晕倒在战场上的。”上一次是自己第一次见血体力透支晕倒没错，但这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斗还是很清楚的……虽然阿斗并没有怀疑任何人的想法，但，愈加幽深的黑眸转向床头的香炉，唇角，微微掀起冷笑。

殷夫人看着阿斗的眼睛，那双墨一般漆黑的眸子里刹那间划过的光华，让她忍不住叹息，这个孩子不会放弃战场，正如自己，不会放弃医术，那种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领域的感觉，对一个一向被嫌弃的人而言，简直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听那些伤兵讲过十几天前的场景，殷夫人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那个一度从天而降的男子，带着淡淡的微笑，握紧手中的长枪，胯下的宝马在战场上驰骋，所到之处，一片片银光闪耀，之后，那里便只剩下敌人的残缺的尸体……

殷夫人曾经无数次看着躺在床上的阿斗回想起十几天前的情景，那个在数十万军队之中来去自如的男子，他的眼里，会有怎样的情绪？会不会像自己当初一样，带着一种终于得救了的兴奋？当他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刺进最后一名顽抗的猃狁士兵的胸膛，然后看着战场上已经没有战意的敌人，微微扬起唇角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最后的阿斗，双手环胸，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姿态说出高傲到极致的话语：“以猃狁蛮夷之地，妄想在我中国为所欲为，不自量力。”汗血马载着全身漆黑的男子，冲向城墙，阿斗挥出长枪，将钉在城墙上的尸首随手丢在地上，然后下马，向着大兴的旗帜，单膝跪倒。

即使当时距离城墙很远，殷夫人也还是听到了，战争胜利之后，大兴士兵兴奋的呐喊声响彻天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第一个喊出这一句话的，是面向信京的方向，跪倒的阿斗。

即使阿斗对自己的父亲一向是鄙夷不屑，但当初，听着伤兵讲述这一切的殷夫人却能够感受到，阿斗对这个国家的忠诚。于敏言说的对，他，果然是所有皇子之中，最合适坐上皇位的人……

因为，只有他真正赞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所以才自己会答应姜维，让原本就是被人打晕只需要休息几个时辰就能缓过来的阿斗一连睡了十几天，刀剑无眼，他不能再上战场，就算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自己，也一定要保证这个人能够完好的回到大兴，坐上大兴的皇位。但是，这点小小的想法，似乎，已经被看穿了……

看着阿斗依旧温和的眸子，殷夫人微微一叹，“殿下刚醒，喝了十几天参汤，还是不要乱吃什么东西，免得一时消化不良，这样，臣妾去煮点药粥吧，殿下以为如何？”

“多谢夫人。”阿斗依旧恭敬的行礼，却已然掀开床头的香炉，将其中尚未燃尽的塔香放在鼻尖轻嗅，许久，脸上已然是笑着的，却让殷夫人心底，有些胆寒，“夫人，这几日，也是辛苦您了。”

“臣妾不敢……”殷夫人低下头，想要躲过阿斗过分锐利的眼神，门外，侍女通报的声音终于让殷夫人感到一阵放松，自己的救了……

“庞先生？”听到侍人的话，阿斗皱起眉，“庞先生这时候来这里干什么？”

“要去见见他们吗？”殷夫人伸手在阿斗手腕一搭，微微一笑，“如果时间不是太长的话，殿下的身体，应该还是可以的。”

“我去见见他们，”阿斗起身，穿上外衣，“对了，劳烦夫人派人去给阿维传句话，就说是我说的，我大兴只要守土，不必开疆。信物的话，”阿斗抿抿唇，“就让信使骑着汗血马去吧。”猜都不用猜，阿斗知道姜维没有带走汗血马，尽管那匹马本来就应该在战场上驰骋。

“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姜将军做事，想来也是有计划的，不会莽撞。”殷夫人摇摇头，似乎对阿斗的过分小心谨慎有些不满。

阿斗苦笑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谁也不知道被逼到绝境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就像，猃狁骑兵这么难对付，不也没攻下信京？至于阿维，我怕他被以前的事情误导了，灭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今的大兴，这一仗都是勉强，无论如何只怕也经不起再打一仗了……”

“臣妾明白了，”虽然心里还在暗自摇头，毕竟也看过了火药的威力，殷夫人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一方会输，但是，既然是未来的国君的命令，“殿下请放心，臣妾会把这件事办好的。不过，殿下刚刚苏醒，实在不适合过度劳累，您去见那位庞先生的时间，不要超过一个时辰，行吗？”

“是，夫人。”穿好外衣，理了理自己衣服的褶皱，阿斗笑笑，踏出房门。

坐在客厅只怕喝了不少茶水的庞先生这一次只带了夫人一起来，看阿斗踏进客厅，再度拜倒，阿斗是有点好奇，这个被师兄说桀骜不驯的前辈，为什么独独对自己如此恭敬？如果说上一次是身为大兴子民而拜大兴的皇室，那还……勉勉强强说得过去，这一次呢？

“恭喜殿下。”阿斗连忙扶起庞先生，庞先生扶着阿斗的手，热泪盈眶，“草民出身朔北，祖上曾是燕云十六州的守将，如今猃狁大败，十六州归还，大兴建朝以来，只怕无人功过殿下。”

原来如此……阿斗松了口气，原来，这位庞先生这一次下拜，算是替燕云十六州拜的……

“先生不必多礼，这次大战告捷，乃是一众将士用命，和晚辈，着实没有太大关系。”阿斗笑笑，扶着老先生夫妻二人坐上椅子，“先生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庞先生笑笑，“只是，燕云十六州失落中国百余年，今日终于收回来了，老朽想向殿下请命，为此事做赋，以图流传后世，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阿斗兴奋的起身，“若有先生为之做赋，小子荣幸之至，还有数日前那些战死的将士，也当欣慰。”

“殿下，请恕臣妾无礼。”门口，女子的声音好有些虚弱，但，声音里明显是不容许反对的语气，阿斗抬眸，门口站着褚云，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之下缓步走来，脸色苍白的可怕，看来，果然是在战场上被吓到了……阿斗此刻也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找了嫂嫂帮忙……

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阿斗皱眉给房中的椅子上放上软垫，“嫂嫂，您怎么了？”褚云不是一个喜欢打扰阿斗的人，毕竟也是一向养尊处优习惯了，阿斗的身份又实在太高，手里还捏着自己全家的人命，她不太喜欢跟阿斗在一起那种战战兢兢的感觉，阿斗多少能察觉到，只是这一次……

“火药，”紧抿着白的没有血色的双唇，褚云的眼睛在房间里除了阿斗之外的几个人身上游移，“或者，我应该管它叫炸弹，还是手雷？是谁造出了这么可怕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火药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吗！”

“火药永远都会是我们最精锐的武器，有什么不好吗？”庞夫人满是伤疤的手放下茶杯，起身，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小姑娘，面纱下的唇角掀起冷笑，“明明知道能够减少自己伤亡的办法却藏起来不用，在战场上，这是……”

“核武器也是能随便用的吗！”阿斗从没见过这样几乎是在低吼的褚云，“像这种杀伤力东西，即使无法阻挡它的出现，也应该顺其自然，哪有自己拿出来让他早点出现早点祸害人的道理！”

“核武器也不是没有人用过，”庞夫人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小姑娘，你是被和平主义者洗脑了吗？别忘了……”

“你才是战争狂人吧，这种东西不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国家的机密，一旦它出现，就必然引发一场灾难，我知道你的目的，但是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改进他们的冶铁技术或者铸造兵器的办法，甚至教给他们投石机，墙弩这种重武器我都认了，可，咳，咳咳，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火药拿来做噱头！”褚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然而最终也还是只能咳嗽着蜷缩进椅子里。

“我只要胜利。”庞夫人双手撑在墙边，俯下身正对上褚云的脸，微微扬起唇角。

“所以，哪怕这份胜利的结果，是所有人一起去死吗？”褚云咳嗽两声，苦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既然你已经让火药出现了，那么，我也无法让它消失，但，”抬眼静静的看向庞夫人，阿斗第一次看到褚云眸中射出能够杀死人的眸光，“但是，如果有一天，大兴受到了火药的攻击，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如果大兴的朝廷不是废物，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庞夫人冷笑，看都没看阿斗一眼。阿斗扯起唇角，这个……好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你觉得，二战时候的美国，是废物吗？”褚云起身，转向阿斗，“殿下，今日之事，请恕臣妾无礼，臣妾告退。”说着，依旧一脸怒容，拂袖而去。

阿斗看了一眼同样皱眉的庞夫人，虽然不明白那两个人争吵的内容，但是，似乎已经明白了争吵的原因，这件事情……说实话，阿斗还是支持自家嫂嫂……

太强大的武器，还是不要随便出现的好，这种会威胁到别的国家生存的武器一旦面世，必然不会永远只是一个国家的秘密，最后，就只剩下灾难而已……

“行了，你们如果还有话要说趁早快点，”庞夫人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杯茶水，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似乎也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转身，拂袖而去，“我只等你一个时辰，这种满是官府臭味的地方我可不想呆。”

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的背影，庞先生起身，向阿斗深深一揖，“内子自从研究炸药受伤之后性情暴戾，还请殿下……”

“无妨，”阿斗笑笑，“无论如何，这一次的战斗之中，火药都是居功至伟，夫人是我大兴的恩人，而且既然是隐士高人，有些脾性也是正常。”阿维，一定不会让那些火药白费的。

庞先生看了阿斗一眼，苦笑着摇摇头，“殿下，草民有一事，可否请殿下斟酌。”

“何事？”阿斗微微扬起眉梢，“先生请讲，若是在下能够做到，自当竭尽全力。”

“草民如今年事已高，”庞先生微笑，看着阿斗的眸中，带着淡淡的期待，“几十年前，草民曾经立誓，若是此生能看到燕云十六州回到大兴，就要携妻子去燕云十六州，拜祭先祖，然后就一直呆在朔方，为先祖守灵。但，徳躬和阿徽这两个孩子，若是一辈子沉寂于民间，就太可惜了。虽然，草民并非名门望族，但殿下回归朝廷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草民多少都知道些，虽然士族一向排斥外人，但是，如果把那两个孩子交给殿下的话，草民以为，倒是颇为合适。”

“先生客气了，”阿斗扬起唇角，实在没办法压抑住自己心底的兴奋，“先生的两位高徒愿意报效朝廷，自然是好事，在下，求之不得。”

继续你来我往互相吹捧谦虚寒暄许久，终于送走了庞先生，阿斗长叹一声，看向跨过大门的殷夫人，笑笑，“有劳夫人了，您在门外，只怕也等了很久了吧。”

“殿下。”殷夫人把手中掺了药材的粥递到阿斗手里，“我跟您说了只有一个时辰，但是，似乎您并没有放在心上。”

“夫人明鉴，”阿斗咽下一勺粥，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走不了啊，那位庞先生怎么说也是我师叔，我怎么可能把人家往出赶……”

“所以您就不担心您自己的身体了？”殷夫人脸上的愠怒依旧没有消散，“和您相比，任何人都不重要，这一点，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的错我的错……”一如既往的双手放在头顶摆出投降的姿势，阿斗笑笑，“夫人请放心，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庞夫人不客气的打断阿斗，“您哪一次真的能照办就好了，对了，姜将军传消息回来了，燕云十六州故地已经全部收入囊中，接下来，姜将军还没收到我们传出去的消息，殿下。”

“没事，”阿斗将空碗放在桌上，微笑，“送信的人骑得可是汗血马，至少，一定来得及阻止阿维的决战。”♂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