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终于可以开始自己期待已久的生活，从前世开始就是那样，一直在想，可不可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曾经自己的地方，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和依依一起，没有什么不可推卸的家国天下的责任，只有两个人混迹在市井之中，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

“今天打烊了，账房，这是最后那桌子客人的二十铜板。”肩上还搭着白毛巾的小伙计将刚刚收来的钱放在阿斗面前的柜子上，看着阿斗笔下一丝不苟的字迹，不由发出赞叹，“哎，账房，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多谢夸奖。”阿斗笑笑，“你们以前的账房先生，写字也很好看啊。”

“他写的字是一片一片的，叫什么，草书。你写的是一个一个的，我觉着啊，还是你写的好看。”伙计看着阿斗，不好意思的笑笑，“而且，你长得也好看。”

阿斗顿时热泪盈眶，居然有人称赞我的皮相了啊，依依！要不要过来听听！你夫君真的也没长得多丑好不好！

“怎么了这是？瞎兴奋什么呢？”终于被人称赞一次长相的阿斗久久的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直到那位伙计人都走了，店里都收拾完了，还是一脸春暖花开的神情，被前脚刚刚踏进客栈的偶尔也会嘴巴不饶人的前任账房先生陶安陶东篱毫不留情的损了一通，“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少女怀春呢，还不快算账！”

阿斗放下手中的笔，连忙接过那个脸色苍白的可怕的病人背后的琴，“都病成这样了，出门还带着琴，你不累啊。”

“我看啊，兴奋一下，差不多就行了，阿斗哥哥。”没等男子开口，依依便掀开了客栈隔绝前后的帘子，手里抱着一件刚刚做好的衣服，“人家也就不过随随便便夸你几句，你还当真了，嗯？来让我看看这件衣服做得怎么样，合不合身。”

“什么叫随便夸我几句，终于有人夸我了，还不准我高兴啊。”阿斗扶着陶安坐在伙计们吃完饭的餐桌前，放下琴，之后伸开手臂，任由依依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依依贴近阿斗的脸颊，阿斗甚至听得见依依呼吸的声音，然后……

“我说，你们夫妻两个就这么狼狈为奸欺负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孤家寡人？咳，咳咳！”那个一听就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啊，王二他夸你好看还真是随口夸一下而已，以前他说我或者有时候说那些衣着华贵的客人，那可都是天上的神仙。”

“你一定要这样打碎我的美梦吗，陶安？”阿斗抿抿唇，甩过去一个白眼。

“我只是想提醒你认清自己位置，这也错了吗？”陶安笑笑，“而且，你一个抢了我饭碗的人，还不准我损你几……咳！”最后一下，咳嗽的格外用力。

“你没事吧，东篱？！”阿斗连忙上前，扶住那个身子伏在桌上动弹不得的年轻人。客栈里一个伙计从厨房端着厨子做好的晚饭打算给客人送去，看见陶安这个样子，显然也是极为头大，“陶安，你又怎么了？掌柜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别来了吗！”

“是我们请他来的。”依依将衣服搭在手臂上，“毕竟他也在这客栈里呆了五六年了，又是一身的病，他辞了这里的工作，恐怕就连去哪儿吃饭都是问题……”

“我不是赶他走的意思，”伙计放下手中的盘子，对自己被人误会也是急了，“你问问他，他还在这儿的时候掌柜接济了他多少？这可也不是掌柜自己的生意啊，东家问起来你要掌柜怎么回话？都说救急不救穷，这，掌柜能救他这一顿饭，还能管他一辈子的饭？”

“李四。”阿斗笑笑，“掌柜不是对他不好，我们都明白，但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也真的不知道他能去哪儿啊，不如就先管他一顿饭，等他找着了新的营生，也不迟。”

“我就是说不能总觉着再管他几顿饭就行，”李四跺脚，“你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身上的病？谁还敢雇你啊！你会弹琴不是，你倒是赶紧换个地方，找个好点的酒楼去当个琴匠啊！”

阿斗，依依和陶安对视一下，即使心中极为不愿这位陶安离开本地，此刻的阿斗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只能皱皱眉，“那，明天再走也不急。”

“你收留他一天，可就耽误他一天。”李四摇摇头，转身便去了客房。依依倒了碗水，阿斗扶着陶安喝了，皱眉，“你感觉怎么样，东篱？”

男子抬起头，拭去唇畔的鲜血，看向依依，“多谢夫人，但，夫人不必如此为我鸣不平。当初，公嗣来了之后，是我自己辞了账房的工作，掌柜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再要求，可就成了贪得无厌。”

“东篱，”依依连忙掏出自己怀里的手帕递给阿斗，“你的病，真的没办法治了吗？”

“天生就是这样，我也不是没去求过医，可，就连仙人谷都说没办法，谁还能有什么办法？”陶安自嘲的一笑，“我啊，就这么等死就好了。”

“东篱……”阿斗抿唇，叹息，“别这么悲观，你的病也总会有办法的，别担心。”

“这样的安慰，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陶安笑笑，“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掌柜的好意，我也知道。他从来不想要我离开这座城，这次答允我辞职，就是觉得我走出去了，兴许就能遇到能救我的大夫，可是，就我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的身子，我不想死在外面。况且，家里还有老母亲，我不能丢下她老人家一个人。”

阿斗拍拍陶安的后背，依依将方才喝完水的空碗再次倒满，递给陶安，“来，缓缓吧。”

陶安喝下去的水又吐出来一半，端来伙计们的晚饭的小伙计看着陶安的模样，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账房，今天怎么样啊？”

“跟以前一样。”陶安勉强笑笑，解开桌上包着琴的包袱，“来，今天啊，是我最后一天来了，给你们弹一首曲子，纪念一下我们毕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明天起，我就不来了。”

“你要去哪儿？”小伙计接着回厨房等着大厨炒好的饭菜，阿斗皱眉，帮陶安将琴摆好。

“来这儿，给掌柜添乱又添堵？”陶安笑笑，“去哪儿不知道，但，反正不能再来这儿了。”

阿斗低下头，“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我想走已经很久了，”陶安坐定，“我还是掌柜的伙计一天，掌柜就要帮我找一天的大夫，继续待在这儿，只能不停地给掌柜添乱，而且，谁也不愿意自己吃饭的时候，耳朵旁边总有个人是不是的咳嗽吧。更遑论，掌柜天天在我耳边说一些，我根本无法认同的理论。”陶安笑着拍拍阿斗的肩，“倒是你一来，你是不知道店里生意好了多少。我也真的，希望你能在这儿多呆一阵子。”

阿斗想想自己认识的那个掌柜，握着依依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叹息一声，是啊，这位掌柜是个好人，但，对念过书的三人而言，他有些理论，也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第三个伙计端来最后一盘菜，再加上大厨亲自端来的麦饭，终于把晚饭端完了。自打阿斗来了之后，原本天天跟伙计们一起吃饭的掌柜也罕少再在晚饭时分露面了，于是阿斗拉着依依坐下，而陶安的琴声，也幽幽响起。

阿斗和依依对视一眼，同时一叹。即使被折磨成了如今这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他的琴声里，却还带着恬淡安然。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而陶东篱，无改其乐。

“要走了？”楼上缓缓走下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或许因为操心太多，鬓发已经有了几根银丝，长着一张看起来就是认真踏实但同样不容置疑的脸，“想好今后去哪儿了没？”

“想好了。”陶安没有停下手中的琴声，“今天，是来跟掌柜告别的。”

“你要是肯回去找你爹说说软话……”掌柜一拍楼梯的扶手，满脸愠怒，“可你怎么就这么多麻烦事，我就不知道，你说说你读书读了那么多，你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几年前跟你爹那么大动干戈，闹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孝顺孝顺，顺都做不到，你倒是孝到哪儿去了！”

“谁说要孝就一定要顺的？”依依没忍住开了腔，谁都知道当年的事情，老人家看上一个年轻姑娘，非要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原配扫地出门，怎么着，还不准原配的儿子帮娘说几句话了？

“三纲五常，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他和他娘不听他爹的话！就是他们的错！”掌柜瞪了依依一样，“男人说话女人插嘴，没教养。”

“劳烦掌柜说话小心！”阿斗也怒了，刹那间的杀意让在场的所有人没忍住一哆嗦。

“三纲五常？”陶安笑笑，却掩不去眉间的轻蔑，“掌柜可知，这三纲五常的纲字，是典范的意思。君应为臣之模范，父应为子之楷模，夫应为妻之表率；可我这个父，抛弃发妻，变卖祖产，凭他也算得上我的榜样吗？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子为父望，子不正，大义灭亲；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圣人教我的孝顺，是要顺于礼，无违于礼方可称孝，否则，就是为虎作伥，陷亲不义，不孝之至！母亲没有任何过错，他就想就抛弃母亲，错的人是他，我又怎么能助纣为虐。”说起父亲，这位和阿斗一样，连一声父亲，都不愿叫出口。

“你这意思，让你再叫一声爹，还得你爹先跟你道歉？”掌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每次说起你爹，你都跟我扯这么一大篇我听不懂的东西，我没读过书听不懂，我就问你一句，他是不是你爹，你这么几年对家里不闻不问，对不对？他撵你娘出门又怎么了，他可是男人！你能这么多年对你娘那么好，怎么就不能分一点心思到你爹身上？！”

“男人就可以随意欺负女人了？”依依起身离席，脸色阴沉的可怕，“而且欺负了，还容不得旁人为女人说句话？！”

掌柜还要开口，阿斗却已经忍不住了，“因为对孩子而言，母亲为了孩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冒着要死的危险生下的孩子；但对父亲而言，孩子，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父亲之所以重要，就在于他要保护母亲和孩子，但，东篱的父亲，显然没有尽到他的义务，那么，这样的父亲，不承认也罢。”

“你们念过书的人都把书念到歪路上去了吗！”老掌柜气得呼哧呼哧喘气，“不听爹的话还这么多歪理，这要是我儿子早就被家法伺候了！看来念书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阿斗和陶安对视一眼，默默摇摇头，两人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一个插曲险些鸡飞狗跳的晚饭之后，阿斗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提前离席正坐在床上生闷气的依依，摇摇头。换下曾经的锦衣华服，依依现在身上穿着的，是这几天依依自己织出来的布做的衣服，和周围的百姓一样的衣裤打扮，完全看不出区别。即使是惊世的容颜，也被依依用妆容巧妙的盖住，如今，众人面前的依依，不过是一个新婚不久，颇有些姿色的少妇而已，但那几分姿色，甚至引不来心术不正的纨绔公子。

“掌柜就是人固执了点，你也知道，他对我们，对东篱，都还是不错的。”阿斗上前拥住依依，苦笑，这个理由，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女人天生就该受男人欺负，不管男人怎么样都只能忍着的理论，我们也该接受？”依依闷闷的，靠在阿斗怀里，“我也是女人，我，阿斗哥哥，今后，我要不要还是不出去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这都是小事。”阿斗转过依依的身体，让依依看着自己，“不去看看东篱吗？”

依依点点头，“等一下，我把头发梳好。”农妇装扮的依依自然褪下了曾经的金钗玉簪，如今发间唯一的装饰，仅有一支木簪而已。方才那么一生气，还把木簪折了，头发，自然凌乱的只能见阿斗。

等到两人终于到了陶安那个坐落在山村之中的家的时候，已经是月挂中天。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妇人，“你们两个，是谁啊？”

“我们是令郎的朋友，”阿斗微笑着开口，“令郎，还好吗？”

“安安！”老妇人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安安，你的朋友来了。”一面让二人进屋，“来，进来坐坐，都晚上了，外面可是开始凉了啊。”

“多谢夫人。”依依道谢，然后和阿斗一起，走进不大的房间，两人对视一眼，第一次了解了“家徒四壁”的真正含义。

“你怎么样？”简陋的油灯之下，阿斗看着脸色惨白的陶安，眉头紧皱，“似乎比刚才气色更差劲了，怎么回事？”

“刚才又吐血了，”老妇人拧紧的眉头里，满是不安，陶安拦住母亲，笑笑，“病自然是越来越重了，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阿斗看了依依一眼，依依皱眉，微微点头，“你今天跟掌柜说以后不会再去了，那，你打算去哪儿？”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陶安笑笑，“我感激掌柜没错，但，今天想来你也看清楚了，我为什么不想再见掌柜了。”

阿斗起身，握住陶安的肩，“你，明天再去一趟仙人谷吧。”

“仙人谷已经说了没办法，何必再去一次。”陶安好脾气的笑笑，“况且，仙人谷这一阵似乎也很忙，最近，都已经没见过仙人谷中的弟子外出了。”

“仙人谷……”阿斗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刘安的部下怎么样了，而且，阿维和阿铭……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了呐，那两位，也该醒来了吧……

“说起来我还一直没问过你，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陶安看着阿斗，“我是为了娘和某人决裂，自己离开了家，你呢。你念的书比我还多，自然不是我这种小人家的公子，即使遭逢巨变，也不太可能，会跑去一家小小的客栈当伙计吧。”

阿斗怔了一下，看着陶安，“所以你这几天还天天去客栈，就是去监视我的？”

“不错。”陶安微微点头，“毕竟掌柜收留了我，就算实在不喜欢掌柜的有些事，我也不可能不关心你这个新来的账房，到底有些什么目的。毕竟，以前若是来了读过书的，那跟掌柜基本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像你这样呆了半个月的，已经是时间长了。”

“那，你是信了我了？”阿斗唇畔扬起笑意，“所以才决定明天开始不用去了是吗？”

“信了你，还有尊夫人。”陶安微笑，“我是没看出你有些什么企图，而且，我也相信你不会有什么企图，毕竟，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我都觉得，你算个君子。”

阿斗起身，看着陶安，刹那间，百感交集，两人握住对方的手，许久，阿斗抿唇，“留在这里吧，如果有一天我要走，跟我一起走。”

“我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何必。”陶安笑笑，起身，“让我好好留在这里，最后的日子，多陪陪娘，就够了。”

“那么，你死了呢。”阿斗眯起眼，“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你娘，又该怎么办？”

陶安看着阿斗，“看来，我已经注定要背上不孝的骂名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