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这一番可是两世第一次来江南，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江南山水的空濛清秀，无一不令人沉迷。不过，好吧，对阿斗而言，只有山水，没有美人……毕竟，此刻的阿斗是绝对不敢多看美人一眼的！

“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然出美人啊。”倒是依依，半个月来的行程早已看腻了湖光水色，坐在船舱里，托腮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装模作样的感叹，“单看我见过的江南的人啊，无论男女，阿斗哥哥，单论皮相，阿维和阿铭还好，你呀，可就差了点。”

刘铭和姜维调侃的目光全部聚集到阿斗身上，连连摆手，“主公，这可不干我们的事啊！”而且，长得好看，可也不是我们的错啊。

阿斗垂下头，笑笑，正打算说点什么，船舱中忽然闯进一阵箫声，悠扬婉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聆听半晌，刘铭叹息一声，“此间竟有人能奏如此之乐，发皆中节，哀而不伤。我还以为除了雅乐之外，已经没有如此声气相合的乐了。”世间那些不加节制的靡靡之音，最多，也不过叫音而已。

“走，去见见这个吹箫的人。”阿斗站起身，正打算往舱外走，依依懒洋洋的伸手拦住，“不必，那人自己会找来的。”

阿斗一怔，随即笑笑，“既然来了，就是客人，身为主人，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

“反正你不许去，”依依拉住阿斗的手臂，枕了上去，“我不管！”

“好好好，”依依素日里可是罕有如此撒娇耍无赖的时候，今日骤然如此，阿斗只觉得可爱，任由依依枕着自己的手臂，听着甲板上，刘铭和那个人的对话，对面的年轻人，无论是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声音，都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阿斗不由便对那个人心生向往。耳畔是那个少年人的回应：“在下，褚星。不知阁下，是藤儿姑娘的什么人？”

“阁下是敝上的什么人？”刘铭微笑，似乎并不打算纠正对方认识的错误。

“藤儿果然是士族中人，”男子如释重负，“但是，恕在下孤陋寡闻，紫氏，是哪一家？”如今的大士族褚星自然也都有耳闻，紫姓，还着实没听过。

“安家。”刘铭微笑，“公子请进，敝上听闻公子一曲，有意结交。”

“何必结交，”褚星笑盈盈的走进船舱，“我和藤儿，早就是至交……”然而踏进船舱，看到依依依偎在阿斗身边的样子，褚星余下的话被硬生生吞了下去。

“在下安公嗣。”进来的男子着实令阿斗眼前一亮，玉冠金带，腰悬佩剑，好一个翩翩美少年！是的，令阿斗心悦的不在美，而在少年。平日里看惯了姜维和刘铭的老成，即使是于清也因为父亲的关系，早早磨去身上属于少年的棱角，如今又一次看到少年人，阿斗不由心生艳羡。这样年少轻狂纵马长歌的潇洒，天下英杰舍我其谁的傲气，从来都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阿斗毕竟不想给这个如同从自己的梦中走出来的少年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看了一眼依旧依偎在自己怀里，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依依，笑笑，“来客人了，依依。”

依依瞪了阿斗一眼，撅起嘴，有些不情愿的放开阿斗，阿斗才得以起身，长揖至地，“公子方才一曲，不知，是何曲目？”

“公子是安家人，那……”褚星似乎已经找到了依依和阿斗如此亲密的理由，“那，藤儿可是原本姓安？安紫藤，倒是个好名字，公子是藤儿的兄弟？还是长辈？”虽然面前的男子看上去生了一张娃娃脸，但是……褚星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年轻人的身上，会有那般完全令人看不出锐利的平和淡然。

“夫君。”阿斗还没来得及开口，依依已然起身，与阿斗并肩而立，径自将头靠在阿斗肩上，看向对面的年轻人，“我本来就姓紫，安家，是我夫君的本家，从我出生开始，我们两个，就已经有了婚姻之约。”

“藤儿……”褚星皱眉，“这，这就是你一直都想告诉我的事情？”

“不错。”依依靠在阿斗身边，抬眸看着阿斗的眼睛，满是小女儿特有的仰慕与娇羞，“从前不知者无罪，但，现在，既然公子已经知道了小女是有夫之妇，那今后，我们两个该有的距离和礼数，还是注意些吧，我不想让我夫君误会，褚公子。”

阿斗握住依依的手，微微皱眉，“依依？”为什么看依依如今的样子，倒有点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感慨？

感觉到阿斗的心思，依依笑笑，我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时，而是，怨恨自己没能在你也这么年轻的时候，陪你一起阅尽天下风光，他呀，像极了我的想象之中，你不是蜀国太子时的模样呐。

“安家，公子的安家，可是，前皇后之家？”毕竟是褚家未来的家主，意乱情迷的时间不会太长，褚星马上就想到了自己知道的几乎是唯一一个安家。

“正是。”阿斗不想撒谎。

“可，传闻安家已经……”褚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恰如其分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不知自己能否活到明日的亡命之徒也想迎娶藤儿？若当真为了她好，就应该放开她，让她找到属于她的幸福，而不是把最美的年华用来提心吊胆，日复一日的躲避朝廷追捕。

“在下正是那个漏网之鱼，但如今，只怕是丧家之犬更合适些。”阿斗笑笑，果然是年轻人啊，藏不住心事，有什么心思都写到脸上了，就好像看到了当年蜀国的那些人一样，令自己这把老骨头，都仿佛年轻起来了。

这么坦诚自己如今的情行，令褚星心里愈发怒气冲冲，既然明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为什么还要拉一个无辜的女子蒙难？倘若自己处在如此的地步，那绝不会再娶什么妻，拖累旁人！

看着对方简直是要怒发冲冠的样子，阿斗倒也大概猜到了年轻人的想法，毕竟，自己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不过，比起这个夫妻之间的外人无关紧要且一厢情愿的想法，阿斗更清楚，对依依而言，对自己而言，只要两人在一起，那么，再多的折磨也都无所谓，依依宁愿跟着自己经历一切，而不是在安全的地方为自己祈祷。更何况，最重要的是，依依有和自己一起，面对一切的实力。即使名为紫依藤，依依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在深闺之内的人。

“我去泡茶。”阿斗捏捏依依的手，依依咬咬唇，还是决定按照阿斗的意思先行离开，男人之间，有些事情，女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于是乎，依依独自一人离开船舱，船舱之中，阿斗，刘铭，姜维，褚星，正好占了一张桌子的四面。

“对拙荆，公子是不是有话要说？”看那孩子再不说出来就要被憋死的样子，阿斗无奈的摇头，哪怕是沉不住气的样子也那么让人羡慕，年轻真好。

“公子以为，公子现在的处境，娶藤儿为妻，真的合适吗？”褚星果然没有忍住。

“在下自然知道公子担心的事情，但，”阿斗看着船舱之外依依的背影，“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那公子就能如此坦然的让一名无辜女子与自己一同亡命天涯吗？你难道不觉得对藤儿而言，这样太过残忍了吗，她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幸福……”褚星的言辞有些激动，甚至，整张脸都泛起了红色。

阿斗笑笑，拍拍褚星的手背，“公子，依依是我的妻子，您这么口口声声的叫着拙荆的闺名，恐怕，对拙荆的清白，不太好吧。”

“怎么，公子居然怀疑藤，怀疑紫姑娘与在下有染吗？”褚星硬邦邦的回了一句，还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在下自然知道拙荆与公子之间清清白白，可是，外人只怕未必知道，”阿斗笑笑，“《诗》云：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女子的清白，最怕的可就是人多嘴杂。”

“哼，我还以为是何方高人，原来，也不过是个腐儒而已。”方才的强装的温和谦恭转为不屑，褚星说得丝毫不留情面，“什么人言可畏，只要我自己清清白白，旁人爱说什么，由他们去说便是了！”

看着男子高昂起眉毛白眼看天的样子，姜维皱眉，几乎要拍案而起，阿斗笑笑，“阿维，出去看看依依怎么样了。”

姜维几乎是下意识答应了一声“是”，站起身，但，依旧对褚星怒目而视。说阿斗是腐儒都无所谓，但是，那样一脸不屑的态度，着实触怒了姜维。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有人在自己面前这么侮辱自己的主公，若是还能忍下来，那姜维也就不是姜维了。

刘铭也皱起眉头，对这个有点狂妄的年轻人没什么好感。不过看看姜维方才的模样，也算是明白自家主公似乎是挺喜欢这个年轻人，是以只得隐忍，不发一言。

三个人中，恐怕只有阿斗有资格不计较褚星的失礼，理解褚星。毕竟，在他的世界里，他自己，就是天之骄子。江湖之中，论门第，褚家是绝对的第一，唯一一个可能比自己门第高的，还是自己的妹夫。高傲，自负，甚至狂妄，都可以理解。而且，年轻人啊，看着这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阿斗就忍不住羡慕，即使是前世自己真的还年轻的时候，也从未享受过这样肆意张扬的年轻人的特权。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老了。

“公子既然活在这世上，就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即使公子不在乎，还有拙荆呢。女子的清白有多重要，更何况三人成虎，着实可畏。”阿斗笑笑，再怎么说可以为了百姓什么都不在乎，看到后世的史书上，自己的大臣被人说成是中材之相，还不是差点没忍住想要撕书？再怎么说服自己那些都是后人不够了解事实的乱说，还不是不敢翻开谯周的传记去看一眼后人的评价？阿斗叹息一声，“况且，公子如此称呼旁人之妻，只怕，于礼不合。”

“腐儒庸才，大都满口礼法仁义，孔老头果然是害人不浅啊。”褚星不仅仅是对阿斗，现在甚至加上了儒家，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阿维出去那么久，也不知在干什么，主公，臣去看看。”刘铭起身，向阿斗一拜，他是真的不敢保证再这么听下去自己会不会冲动之下向做点什么，一句话辱及天下莘莘学子，甚至还有先圣，简直是……

阿斗面色一沉，对面的褚星无端便觉得心头一紧，忽然就点后悔自己方才失言。

“公子所学，并非儒家？”阿斗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家父精研道家，小子，自然也学的道家。”方才阿斗刹那间的不悦，令褚星不自觉便收敛起自己那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气。阿斗毕竟当了几十年皇帝，那份一天天养成的威仪，降服一个年轻人还是足够的。

果然是做习惯了天之骄子，阿斗叹息，为自己方才的动怒隐约有几分悔意，这一下，恐怕是看不到这少年人神采飞扬的模样了，“那，公子以为我儒家迂腐，甚至牵扯到先师孔子，不知，有何缘由？”

“所谓礼，卷帙浩繁，每一小事皆需以此行之，岂不迂腐？”褚星此刻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不敢不回答阿斗的问题。

“礼因俗而制，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阿斗笑笑，这孩子，于儒家完全是外行啊。

“所谓喜怒哀乐皆需中节，也是因情而为之？”褚星不服，“人自有天性，率性直行就是了，连感情都要节制，也敢说是顺应人情？”

“公子研习道家，于我儒家一途，只怕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阿斗笑笑，“人情固然有其正，但，也有其失，仅以丧礼而言，亲人之丧，若有亲近之人哀痛太过，恐怕有伤身体，此，亦非逝者所愿，是以制定哭踊之数，使之俯就；而，若是有不肖子弟，心无哀情，则以丧礼之数，使之睹服思哀，以启其情。”

“子曰‘无友不如己者’，”褚星沉默一下，开口，似乎是打算和阿斗来一场辩论，“倘若人人不与不如己者为友，则贤于我者亦不与我为友，此言是否？”

阿斗笑笑，“孔子之言，大多直指人心，所谓无友不如己者，皆因有人专爱与不如己者为友，以炫其才智，孔子所言，则不可存有此心也，倘若有人孜孜不倦，有志于学，仁以爱人，纵使暂时不及，贤者，总乐于与之为友，是邪？非邪？”

褚星沉默许久，咬咬牙还是开了口，“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仁义之出，着实因大道废；而大道之废，难道是倡行仁义之人之过？”阿斗笑笑，“正因为大道已废，才要倡行仁义，使民知所归依，公子以为，在下此言，可还有理？”

褚星继续咬咬牙，“道德经有云：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倘若大道尚在，仁义圣智皆可弃之，然当今之世，”阿斗淡淡看着面前的男子，“无仁义以劝民，无圣贤以导民，甚至，倘若无刑法以刑民，公子以为，后果会是怎样？况且，老子说绝巧弃利，但，恐怕绝了巧，弃了利，也弃不了人心的欲望，在下自认不是什么圣贤之士，但，也绝对算不上贪婪巧诈之人，着实是做不到无欲无求。以己度人，这世上，又有多少凡人做的到？”阿斗顿了顿，“老子所言修身养性，已非凡人能臻之境，同为人欲，儒家加以导引，而道家则欲消弭，愚实以为，此当以导之为主，消弭之事，二三贤人可以，但欲人人如此，只怕……”

“那公子以为，儒家与道家，孰优孰劣？”褚星似乎是不想听阿斗接下来对道家的批评，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阿斗。

阿斗笑笑，“道家教人无欲，融于自然；儒家教人仁义，修身养性。修到极致，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也即是道德经所言的：‘上德不德所以有德’之境，公子以为是否？归于自然，儒道两家其实殊途同归。愚以为，正如老子其人如龙，而孔门弟子三千；道家可贤人修之，儒家，则众人学之。在下资质平平，着实达不到能修道家的境界，于在下而言，自然是儒家好些。”

“要我说，自然之所以造出人类，就是因为人与自然有些不同，人有贪嗔痴怨，喜怒哀乐，而飞禽走兽亦各有不同，若是从头到尾都如婴儿一般不离自然混沌，那自然还要你做什么？走完了该走的路，自然也会接纳人最终安眠。说到个人修养，即使是老子以为智慧无用，也有孜孜不倦博览群书的时候，否则，孔子怎么会问礼于老子？儒道之别，不过道家以老子本人经验，以为人有顿悟之时，是以想以点化之法渡人；而儒家，则是孔子以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经历，告诉凡人，顿悟不得之后，该当归依何处。道家是捷径，儒家是坦途。至于治国，毕竟百姓不可能人人智绝，是以，道家能长治者，小国寡民而已。”依依站在舱口，环胸。

褚星看着依依被阳光染成金色的身影，觉得有些耀眼的过分，自己研习道家，对道家的理解，却还不如一个儒生，又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儒者，而非自己平日里所见的，读了几本书，不知真意还拿来卖弄，说辩不过便以一副我之所学才是正道的模样，惹人烦得紧。儒道两家自然殊途同归，难分轩轾；但这一场辩论，却是自己，输了个彻底。♂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