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刘备口头答应了还江东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却终究因为关羽的心有灵犀，孙权并未得到尺寸土地，甚至连派出的官吏都被关羽驱逐，大怒之下的孙权径自起兵，打算直接强攻三郡，直到曹操起兵三十万攻孙权，此事才算作罢，但，奇怪的是，阿斗身边，从头到尾，似乎没有一个人担心这件事。

荆州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天气渐渐冷了下来，阿斗偷偷跟着赵云练习枪法的事情，也被发现了，毕竟卓君对阿斗的了解可比赵云和刘备加起来都深，更何况现在的阿斗，着实没有瞒过卓君的能力。

只不过，阿斗一天不明说，卓君便一天当做不知道。反正就卓君所见的阿斗的实力，恐怕再练上十年也上不了战场，甚至卓君觉得，赵云也是不希望阿斗上战场的，所以根本没好好教，至于为什么还一定要教，大概是因为刘备的命令吧。

“主上？”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夜半惊醒，于清皱起眉，扶阿斗坐起来，“主上又做噩梦了？”

阿斗微微摇头。虽说以前也做梦，也是像现在一样，一旦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以前的梦从未让阿斗如现在一般，夜半惊醒暂且不说，惊醒之后，眼角还带着泪痕，心里，就好像针扎一样的疼，还有一种，恨不得立刻杀人的感觉。阿斗第一次惊醒的时候，甚至直接毁了一张胡床，为此，于敏言才专门派了于清照看阿斗。

“从十五开始，您几乎天天都这样，殷夫人也找不出原因来，到底是怎么了。”于清皱了皱眉，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凉水，帮阿斗压下自己想杀人的冲动，“主上，您现在，是什么感觉？”

“已经没事了，”一口气灌下一大杯凉水，阿斗皱紧眉头，“没有做噩梦，但，这种感觉，比做了噩梦还可怕。”阿斗自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这一次，不，每一次半夜惊醒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做梦。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一切的转机，都来自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天是除夕，当夜，刘备设宴，府邸堪称人满为患，宴罢，众人一一告辞，直到最后，只余下了母亲几年前病逝之后一直就光棍一人的徐庶，与唯有妻子和过继来的儿子的诸葛亮，毕竟这一天但凡是有家人的都回家了，寇封确实没有家人，但是作为于敏言的众多弟子之一，于敏言很乐于带着寇封过年，于是乎，刘备的府邸最后就只余下了刘备，吴夫人，阿斗，诸葛亮一家和徐庶。至于阿斗，虽说于敏言很想把阿斗拐过来，但，毕竟刘备是阿斗的父亲。

阿斗和吴夫人只见过几面而已，两人之间的关系，最多也只是互相不讨厌，当然，阿斗也是很讨人喜欢的，只不过吴夫人见到阿斗的时候，一般情况下都是阿斗难得的可以休息的傍晚时分，呃，因为阿斗事情比较多，再加上刘备不觉得自己受得了天天看着阿斗臣僚可以杀人的眼神，是以顺便连阿斗每天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几人正在闲谈，虽然是这个时间，但男人之间除了自然国家大事也没什么好说的，黄夫人怕吴夫人无聊，两个女人聊起来也是颇为火热，陶安看着黄夫人的样子，没忍住挤了挤眼睛，阿斗看在眼里，摇头浅笑。

“主公您是不知道，阿母在家里可是连阿翁都不敢说半个‘不’字，真难想象她这么跟人聊天。”阿斗并不想听刘备他们说什么将来荆州怎么办的问题，陶安索性找了个话题两个人说。

“黄夫人？”阿斗微微一笑，潜意识里，就觉得黄月英应该是不输于男子的女子。闺阁之内，对于黄夫人来说，确实是小了点。

“是啊，您是不知道，”陶安凑近阿斗，“阿翁跟我说，他刚把阿母娶回来的时候，完全是为了联络士族，没把阿母放在心上，两人之间是相敬如冰，结果，阿母也不说什么，然后没过几天，叔父的课业就突飞猛进……”

“阿斗，哥哥……”陶安的声音被一个女声打断，阿斗抬眸，看向门外的女孩，眼眶，居然有些湿润。

正厅中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依依毕竟是诸葛亮收养的女儿，诸葛亮无法像刘备那样凭着血缘认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长相的孩子，可是，阿斗认得，这个女孩子，正是那天晚上，在风中跳舞，然后转向自己，伸出双臂，说着“哥哥，抱我”的那个女孩。

“夫人？！上，上将军？！”即使陶安一样看不出那人是谁，但，能同时把阿斗叫哥哥和阿斗的，陶安只认识一个人，在座的大部分人也都一样。只不过，那位站在依依身后，持着长枪一语不发的和于清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男孩向着打算起身的陶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陶安看了一眼相顾无言的那一对久别的小夫妻，默默撇撇嘴。

“依……依……”阿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两个字，只知道此刻，这一刻，填满自己心胸的喜悦，几乎要让自己爆炸一般。

“阿斗？”发现不对劲的依依皱起眉，“守篱，主公怎么了？”

“主公是……”陶安刚要回答，忽然发现，方才依依称呼自己为守篱，而且，对自己称呼阿斗的时候说得似乎是，主公？那就意味着，夫人想起来了？发觉这个事实的陶安忍不住吐血，主公和夫人是觉得好玩是不是，这个记得那个就不记得，这个记起来了那个又忘了？

“守篱！”依依带了几分不悦的声音响起，事关阿斗的时候，依依一向很难冷静下来，而，陶安这一次，确实愣了太长时间了。

陶安起身，按照曾经的礼节，恭恭敬敬拜倒在地，“回禀夫人，主公，就跟当初的您一样，忘记了……”

“忘记了？”依依上前，握住阿斗的手，放上自己的额头，随后勉强扬了扬唇角，“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原来是这样。”

浅紫色的薄雾渐渐出现，充盈在依依身边，刹那间悦耳的铃声响起，紫雾渐渐化为紫藤萝的模样，包裹了阿斗和依依的身躯，隐约能看见，依依的唇，触上阿斗的前额，“阿斗哥哥，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依依。”许久，紫雾渐渐散去，依依倚靠在阿斗怀里，阿斗紧紧抱着自己的妻子，眸中，已然不见了前几日澄澈的赤子般的光芒，那双眸子里，带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我回来了，阿斗哥哥。”依依的眸子里，映着阿斗眸中自己的身形，或许除了这两个人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一句“回来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看，还有谁来了。”周围的目光不少，即使依依脸皮再厚，也会有些不好意思，有点想要从阿斗怀里出来，却被阿斗更紧地拥入怀中，我抱我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抬眸，阿斗看到门口的男子的时候，唇角，微微弯了弯，“阿维，你来了。”

姜维走进房屋，站在阿斗面前，双膝及地，再拜稽首，“臣姜维，拜见主公。”

刹那间，阿斗心里，五味杂陈。依依多少知道阿斗的想法，只不过现在着实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叹了口气，“起来吧，阿维，阿斗哥哥，我有事要跟你说。”

阿斗拉着依依坐下，陶安与姜维侍立在一边，依依一眼也没有去看诸葛亮和黄夫人，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女生外向，如之奈何？

“怎么了？”看着依依的脸色堪比雷雨前的天空，阿斗也不由严肃起来，所谓小别胜新婚，但现在，久别之后重逢的喜悦几乎是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当年曹操杀了董承，还要杀董承入宫为妃的女儿，当今天子以董贵人有孕，多次请求曹操留情，但，董贵人却依旧被曹操诛杀；此后，伏皇后秘密给父亲伏完书信，请求父亲连结孙权，刘备而诛杀曹操，可是事情泄露了，冬月下旬，曹操命御史大夫郗虑收皇后玉玺印绶，令华歆为副，率军入宫。伏皇后藏在宫殿墙壁的夹层中，被华歆，被华歆……”依依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阿斗皱紧眉头，静静看着依依，一语不发，只是轻轻将依依揽入怀中，“被华歆揪着发髻拉出来，蓬头垢面，拉出宫殿。天子在座，伏皇后见天子而问‘不能复相活邪’，天子答，‘我亦不知命在何时’。诛杀伏皇后以及皇后宗族兄弟数百口之后，曹操入宫，对天子言说自己并无谋反之意，请天子立自己的女儿为后。大概，会在明天正式册封吧。”依依似乎依旧冷静，阿斗拥着依依有些颤抖的身体，皱眉，周围的刘备早已气得满脸通红，伏皇后之事，刘备大概知道一二，但，各种细节，还是第一次知道得如此清楚，当下，便恨不能冲入许都，诛曹操，杀华歆。诸葛亮和徐庶也都不由愕然，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皇后，华歆这么着，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然后呢？”阿斗知道，这绝对不是重点。

泪水刹那间从依依眼眶中喷涌而出，想不到依依居然会垂泪的阿斗一时间手忙脚乱，连忙为依依擦拭眼泪，“怎么了，依依？”

“阿斗哥哥，”依依把头埋近阿斗怀里，“当今天子，姓刘，单名，一个协字，协和之协；”阿斗拍着依依后背的手顿了顿，“曹操的女儿，姓曹，单名，一个节字，节制之节；”阿斗拍着依依的手停了下来，在自己身侧握成拳，“最后，已经死去的伏皇后，大名为寿，但，她在家中的乳名，叫做如意，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如意。”

陶安怔在原地，刘备等人不明所以，姜维抬起阿斗紧握成拳的手，手心，已然渗出鲜血。

“刘协，协和之协；曹节，节制之节；如意……”阿斗仰起头，泪水却终究没有落下，“依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半月前。”依依靠近阿斗的怀里，闭上眼，“阿斗哥哥……”

“如意真的死了吗？还有伏家，还有人活着吗？”阿斗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女子。

“伏家，只剩下了几个孩子；至于如意，曹操还没那个能耐杀了如意，但是，伏皇后死了。”依依的声音清清冷冷。

“那么，阿节怎么样？”阿斗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节说，悔为曹氏女。”依依抓紧阿斗的衣服，“阿斗哥哥……”最后四个字，任谁都听得出，依依哽咽的声音。

“依依……”阿斗染血的手覆上依依的长发，“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依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斗胸前的衣服已经湿了，依依在阿斗怀中，也渐渐发出轻微的鼾声。

“依依……”摇晃着怀中的美人，发现依依已经睡着了，阿斗向姜维使个眼色，姜维会意，拉着陶安离开，没过多久，林筱便赶到正厅，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阿斗制止，将熟睡的依依带回阿斗的房间，然后，刘备看到阿斗的神情，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阿斗。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现在，恐怕整个益州，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吧。

“阿，阿斗？”刘备忽的有些恐惧，自己的儿子？不，现在的阿斗，简直就像一个怪物！一个眼里只有杀戮，享受杀戮的怪物！

阿斗没有理会刘备，站起身，走到门口，跪倒，“我刘禅今日起誓，若此生不得诛杀曹阿瞒，誓不为人！天地为证！”

阿斗走了一路，正厅之内的鲜血，沿着阿斗走过的地方，越积越多。

刘备走到阿斗身边，也跪下，“臣刘备亦于此起誓，此生必诛曹贼！以报天子！”

接着起誓的，是诸葛亮和徐庶，没有人可以容忍曹操如此的胡作非为，追随刘备的人，所追求的，无非是大汉的正统，而曹操所做的一切，已然超出了大家承受的底限。

但是，刘备隐约觉得阿斗会愤怒至此的原因不这么简单，虽然找不出任何证据，但，这样的直觉，或许才是父子之间的默契吧。♂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