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后，我才知道，城里的很多男生，小时候都干过用铁丝扎枣儿、扎樱桃、扎杏儿的勾当，竟无一人被当场“擒获”。

也许是那些乡民们觉得丢几个枣儿杏子给娃娃们吃是无所谓的事情吧。

没有一丝一毫的先兆预感，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与我自己联系起来。

更没有人未卜先知，一个如此鲜活的生命，会在22岁的时候戛然而止。

前些天听张妈和我妈嘀咕，小玉姐姐好像在自由恋爱，但张妈的妹妹小玉的母亲我们的二姨不同意，说他们属相犯冲，是“鼠配羊，哭断肠”，小玉姐姐跟了那个人，会一辈子“泪汪汪”的。这话被我听见了，后脑勺竟无端麻了一下。

没想到在十字街遇到小玉姐姐。我正要叫“小玉姐姐”，看着她，却有点愣怔：小玉姐姐什么时候变成jie放军了呀？她穿着一身黄军装，戴着一顶黄军帽，腰里还扎着一根皮带呢。

小玉姐姐笑道：“怎么，不认识小玉姐姐啦？”

我傻傻的说：“小玉姐姐，你当兵了吗？”

小玉姐姐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也很好听，就是书上写的那种“银铃般的笑声”吧。

小玉姐姐说：“我没当兵，我还在染坊上班哪。这不，刚才去给人送衣服去了。”

我这时才注意到，小玉姐姐的军装军帽上，没有红领章红帽徽，只是胸前戴着一枚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

小玉姐姐又在引领服装新时髦吗？

十字街是店铺林立的繁华之处，其中有三家店铺最引人注目。一家是老正兴酱园，一家是段义茂绸缎庄，一家是马民记染坊。那个年代人们穿一件新衣服是生活中的大事喜事，一件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补丁摞补丁不要紧，旧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不要紧，送到染坊里染一染，看上去就像一件新衣服。所以，那时染坊的生意很红火。小玉姐姐在染坊当营业员，负责收发衣服，在人们眼中是份不错的工作。染坊的染料中加了香料，有一股冲鼻子的浓香味，但到了站柜台的小玉姐姐身上，就变成了淡淡的熏香味儿。

这三家店招人的不光是生意，而是各有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儿站柜台，人称“大香、二美、小玉”，各取了她们名字中的一个字。那两个姐姐和小玉姐姐一样如花似玉，小家碧玉的那种，每日站在郧阳府最热闹的十字街头，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这三个美人儿引领着郧阳府女人们的服装新潮流，她们穿白衬衣，老老少少都觉得白衬衣最好看；她们穿小碎花布衫，全城碎花飘香；她们将衣领改成了青果领，青果领流行一时；她们穿了灯芯绒，大家都觉得灯芯绒是世界上最好的面料。

小玉姐姐穿上了黄军装，那“大香”和“二美”也穿上了黄军装，街上有那么多的人都穿上了黄军装，戴上了毛主席像章。不过，我很快看出来了，三个漂亮姐姐穿上黄军装挺好看的，尤其是腰里系上一根皮带，显出她们的婀娜腰身，也就是古诗里写的“小蛮腰”吧，真是亭亭玉立的感觉。而其他人的军装松松垮垮的，大都不太合身，是“东施效颦”的效果。

我说：“小玉姐姐，穿军装是今年的时髦吗？”

小玉姐姐说：“傻丫头，这不是时髦，这是红卫兵时兴的革命服。全国人民都穿哪。”

她这么一说，我顿时好羡慕穿军装的红卫兵啊！

到了十字街，小玉姐姐上班去了，“马民记染坊”已改成了“红光明”染坊。我继续在十字街头晃悠。

一阵手风琴声传过来了，随着琴声过来的是一队举着十几面红旗的红卫兵宣传队。到了十字街头，旗手们散开站成一个半圆，打开一个场地，在手风琴的伴奏下，一队女红卫兵英姿飒爽的挥舞着拳头，怒目圆睁，脸蛋都红堂堂的，喊着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连喊数遍后，跳起了《革命造反歌》：

“拿起笔，做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歌唱毛主席歌唱党，

党是我的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

马上叫他见阎王！

杀！杀！杀——嘿！”

这段歌词重复了几遍，相同的动作也跳了好几遍，唱的的整齐嘹亮，跳的豪情万丈，看上去很得劲，颇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势。最后，红卫兵们像上场一样一起挥舞着拳头，喊着口号，走着圆场：“要革命，跟我们走！不革命，滚他妈蛋！”又是连呼几遍，然后又排起队伍，离开十字街，继续宣传革命了。

我正想跟着这支红卫兵宣传队，看他们的演出，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从财神楼巷那边，涌过来一支游行的队伍，队伍最前面，被群众揪着头发、架着“飞机”推过来一男一女。这支队伍很快到了十字街头，把那“架飞机”的两个人推在了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上。

那个被“架飞机”的长发女人明眸皓齿，一看就知道年青的时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脖子上挂着一串儿各式各样的破鞋。那男的倒是相貌平平，头上被人缠着一条女人的粉黄相间的花裤衩。有一个在土色粗家机布大襟布衫外面套着一件军装的横眉竖眼的方脸女人带着几个街道妇女跳到台上，抽他们大嘴巴子，一边抽一边骂“俞婉珠！不要脸！”“狗男女！不要脸！”“俞婉珠，破鞋烂袜子！”“gou日的！卖了十几年哪！”

街头很快围满了人，有人像看戏一般的在喝彩：“好！瞿正英，打的好！”

“瞿正英，好样的！”

这个叫瞿正英的方脸女人模样怪怪的，好好的黄军帽戴在她头上像顶了个破锣，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糙”，从头到脚，从皮到肉，从里到外的彻头彻尾的“糙”。

我不用睁大眼睛翻白眼，不用聚集目光，也不需要脑中蓝光直射身上心惊肉跳，我已经感觉到了，感觉瞿正英重叠的前世影像是一只乌鸦，一只“呱呱”乱叫的不祥的乌鸦，它是吃腐肉的动物，它喜欢死亡的气息。“古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它的叫声会给人带来厄运。

乌鸦张开了黑色的翅膀。

革命群众把这一男一女按住，逼迫他们跪下，又给他们架起“飞机”，使劲把他们的头往下按。那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副霜打了的顺从模样，而那个叫俞婉珠的女人一直在挣扎，虽然头发被抓的乱七八糟，可她尽量把头昂的高高的，怒目圆睁，瞪着眼望着那个叫瞿正英的女人，一副不低头、不屈服，英勇无畏的女英雄模样。

她是什么呢？她会是一只什么鸟？我远远看着。

瞿正英见状，很是愤怒，她踹了俞婉珠两脚，那女人依然不愿低头。这时，人群中不知谁递了一杆指头粗的秤杆，高叫道：“抽她！抽她！看她个破鞋低不低头！”

瞿正英接过秤杆，拿在手里耍了几下，没想到她冷不防向俞婉珠裤裆的地方戳了一下，狠狠地说：“俞婉珠，叫你贱！叫你骚！叫你卖！X痒了我给你戳戳！”说一句，戳一下，越戳越狠。

最后这一戳，不知是不是戳到俞婉珠的痛处，那女人突然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

瞿正英的这种做法，引起了现场的骚动，更多的人围上来了，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喝彩，有人在鼓掌。在人潮的涌动中，我被挤到了前面，我看得都傻了：这是咋回事呢？这也是革命吗？以前在书上没见过这种革命。

而这个瞿正英一“戳”成名，后来成了郧阳城有名的造反派小头目。

好多年后，那根秤杆，还是我的梦魇。

我呆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一只手把我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我一看，是小玉姐姐。

小玉姐姐说：“素素，快回家去！女孩子家，不许看这些！”

我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革命”。这是革命吗？

我跟着小玉姐姐，一边走一边说：“小玉姐姐，那个女的怎么啦？她好像不是反革命。”在我的心里，文化大革命是“革”反革命的“命”。而革命群众批斗他们的话中，没有一句是批他们反革命言行的。

小玉姐姐说：“小孩子，不要管这些。”

“那，那个瞿正英是干什么的？”我不死心，还在问。

小玉姐姐说：“财神楼巷一个家庭妇女，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瞎闹吧，哼！积善三年人不知，作恶一日远近闻，做吧。”

我没太听明白小玉姐姐的话，跟着她到了“红光明”染坊，一个也穿着黄军装的男人站在柜台前，他的军装上，别着一枚很大的毛主席像章，头像周围有一圈儿向日葵，意喻“葵花朵朵向太阳”。那男人个子高高的，长的挺好看的，是大人们常说的“长的挺精神的”那种，有点像电影《小二黑结婚》中的那个帅气的小二黑。看见我们，他叫了一声：“小玉。”他的声音也挺好听的，字正腔圆。

小玉姐姐看见他，脸就红了，对我说：“素素，你快回家吧，别在街上瞎逛了。”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那个“鼠配羊”吧，不过他们两个哪个是“鼠”哪个是“羊”呢？

往回走的时候，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然而我躲在街角偷偷地“看”了，我看见了小玉姐姐身上渐渐长出了漂亮的羽毛，灰褐色中闪动着亮亮的鲜绿色，还有红色的斑纹，嘴巴尖尖的，尾巴长长的，尾尖儿是白色的。一开始，我没认出这是什么鸟，但它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了鸣叫声。它一叫，我知道它是什么鸟了，因为它叫着：“布谷——；布谷——。”它是一只布谷鸟，也就是杜鹃鸟。张妈带我们到小茶亭大姨家时，听过这种鸟叫，她告诉过我们：它在叫“早种包谷——；早种包谷！”

小玉姐姐是杜鹃？她为什么是杜鹃呢？从小学古诗词，我已知道有“杜鹃啼归”和“杜鹃啼血”的传说，父亲和老师都说这是一种有灵性的怨鸟，李商隐的《锦瑟》中有“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秦观的《踏莎行》中有“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春”。孤馆、春寒、斜阳，都是些哀怨的意境，都是不好的预兆。哦，还有文天祥的慷慨悲歌：“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在我学会的古诗词里，到处都有杜鹃鸟的存在。

我不喜欢小玉姐姐是一只怨鸟，但愿她的叫声只是“布谷！布谷！”给人们带来丰收的希望。

那个哥哥是什么呢？他们两个的前世，有什么渊源呢？我想我一定要找机会看看那个帅哥哥。

第二天晚上，张妈在我家门口跟龚荣荣家的保姆矮矮胖胖的殷婶聊天，我听到她们说那个叫俞婉珠的女人昨晚在自家阁楼里上吊自杀了。她是城里有名的老中医“俞半仙”的女儿，她家的那座“邀月楼”，是真正的“花楼”，那里的木雕雕的全是可以入药的花花草草，她家的天井院里也曾种满了药草，当然还有玉簪花。

自杀？我吓了一跳。

张妈叹了口气，说：“好好的一个人，咋就想不开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呀。”

殷婶说：“没办法，人丢大了，听说在十字街示众，衣服被人撕烂了，nai子都抓破了，裤子差点被扒了，那还咋活？”

张妈说：“天杀的，龙抓雷劈呀！咋能这样做呢？”

殷婶说：“唉，女人就怕嫁错人哪！”

说到这儿，她们见我竖着耳朵在听，就把声音压下去了。

我这时明白小玉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在十字街头看下去了。

俞婉珠是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但她的自杀却让我有了心惊胆战的感受，白天，她还是一个鲜活的人，晚上，她自己结束了生命，成了一具僵尸。她为什么要这样？她到底做了什么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死后是要变成阴魂不散的厉鬼在暗夜中发出尖利的哀嚎吧？

这是文革开始后，我知道的第一个自杀的人。

“破四旧”的运动很快在郧阳府达到了gao潮，街上的人都在疯传，马上要炸掉江对面的镇江塔了，人们要赶紧躲到后面的黑石山上，以免被那强大的爆炸力伤及。

这太疯狂了，连那几百年的镇江塔都敢炸。在院子里，我听到人们在咬耳朵，那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惶惶不安。

第二天躲到哪里去呢？人们也在嘀咕。

炸了镇江塔，那塔里埋藏的金鸭子也会被炸毁吧？我想。因为我从小就听外婆和张妈讲那镇江塔的镇宝之物是一只金鸭子。

有一年春游，葛老师和上体育课的张全有老师带我们游览镇江塔。我们背着小水壶，带着干粮，兴致勃勃的乘船过渡来到了江对面，一个个劲头十足的爬上了形状像螺丝鬏一样的极星塔山。我更是高兴，我终于可以来看看金鸭子藏在什么地方了。爬到山顶的时候，我无意中回了下头，立刻睁大了眼睛。从这里望过去，郧阳城尽收眼底。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东南角的南角楼，它像一个哨兵一样屹立在那长长的灰色城墙上，这是全城最早迎接太阳的地方，在闪闪金光的照射下，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派。与它辉映的是青砖红柱琉璃瓦顶的钟鼓楼，在密密麻麻的街巷中，在黑色瓦片的簇拥中，它高高耸立，像傲视群雄的大将军。然后引人注目的便是西北边的天主教堂，这是全城的制高点，与我们此时站立的宝塔山呈水平线，两座一中一西的尖顶的建筑相对应，相呼应，让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联想。

古城大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以黑白色调为主，青砖黑瓦白墙黑铺板门面，间杂着一些二层或三层的木楼，被称为“官楼”、“绣楼”或是“花楼”。窄窄的街道大都是油光发亮的青石板铺成，隔很长一段距离，竖根电线杆，安着瓦数很低的灯泡。早先，凡十字路口或丁字路口，夜间皆为罩灯照明，名为天灯。为天灯添油者，多望添子添孙，故又名“子孙灯”。到了晚上，灯光昏暗，鬼影幢幢。偶而传来拖着长腔的具有穿透力的叫魂声，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听见……

我们住的“司令部”在哪里呢？外婆住的三眼井巷呢？还有观音巷呢？

这时，葛老师在招呼大家集中在塔下听讲解了。我依依不舍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我哪里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我们这座老城的全貌。

江面上，有一只白色的江鸥在飞翔……

镇江塔在郧阳古城对面的赤壁山左边的极星塔山上，是一座七层的砖塔，也曾叫做七星塔和鸡心塔，是郧阳府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它修建于明宣德年间，那时有一个知府叫原杰，是个贤臣，他制订了“轻税赋让利于民，兴学校以正风化，明律法以振皇权”的怀柔政策，在郧阳府的建设中，修建了魁星楼、文昌阁、明伦堂、大成殿、文公祠、郧山书院、府学宫和镇江塔等一系列文化基础设施。

镇江塔的修建更是顺应民意。每年夏天暴雨季节，汉江多发洪泻，冲毁两岸百姓田地房屋；在大比之年皇帝开考应试之时，汉江流域及郧阳学子大多乘船经汉江水道赴京赶考，途中汉水暴涨，科考弟子溺水身亡的事故时有发生。据星宿风水学家考证，这些灾难是郧阳府的中心位置偏离了所对应的天象紫魁星造成的，在对面的极星塔山上修一座镇江塔可以避邪。

选址是有讲究的，此地置于鹑尾张16度，天翼分野，与银河系轩辕星座的文魁星相对应，主文章昌盛，魁星高照，是鹑翼飞升之地。宝塔建在这里，左有天马崖，右有挂榜峰，下有龙滚滩，起到了镇江的作用，保了一方的平安，也倡导了郧阳人勤耕苦读的风气。塔修好的第二年，郧阳府就有人中举，皇榜挂在塔下的挂榜峰上。从此郧阳府的人对这座塔顶礼膜拜。

明崇祯年间过“长毛”的时候，李自成攻打郧阳府，闯王亲自督战，动用数万兵丁，围城数月，落败而退，悉奔襄。走时，城外的镇江塔被那些“长毛”一把火焚毁。郧阳府的人到现在，都恨死了“长毛”。到了清康熙年间，一个叫朱采的知府复建镇江塔，后任知府对其补葺修饰，在汉江边屹立至今。

听完了讲解，是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四下分散跑开了，在山坡上玩耍。我站在塔下，扬起脖子，从塔尖看到塔基，想看出那只金鸭子藏在什么地方。这是一座实心塔，从上到下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的缝隙可以寻觅。我有点失望，伸出手来，拍了拍塔身，手上沾了一点灰，那是百年的老灰吧。

寇甘玲在叫我，我跑过去了，原来是她逮住了一只很大的黑蝴蝶。我捧着那只翅膀上有黄斑点的黑蝴蝶，忽然想，它下辈子会托生为人吗？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儿。

这是我唯一一次来到镇江塔下。就是这样一座宝塔，镇守着郧阳府和汉江的安宁昌盛，却要被郧阳人自己炸掉了，人们敢怒不敢言。

炸塔的那天，张妈带着我们姐妹，跟着人群，躲到了郧阳中学后面的操场上，那里是郧阳古城的西北边，且地势高，江对面的镇江塔，看得清清楚楚。

操场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不管男女老幼，不管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都没有什么表情，都屏住了呼吸，肃穆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对面的镇江塔。我的手心里，冒出了汗珠。

那个等待有点漫长，等了很长很长时间，江对面没有动静，汉江水好像停止了波动，整座城都好像凝固了。

快到中午时分，江对面传来一声闷响，模模糊糊的闷响，没有人们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和震动，也没看见铺天盖地的烟尘，只是一声微不足道的闷响，郧阳府的镇江塔倒了……

那塔里的金鸭子呢？它在镇江塔倒下的时候飞走了吗？我想。

躲避在后山上的人们虚惊一场，然后成群结队闷不做声、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我以为是郧阳中学的红卫兵炸了镇江塔。过了几天，寇甘玲跟我说，炸塔的不是红卫兵，而是炸药厂的一个造反派小头目，一个普通的工人，带了几个人和1000多斤炸药，扛着铁钎大锤，坐船到对面山上炸了镇江塔。

那个人叫麻之富。

寇甘玲还说，街上好多老人都在骂麻之富，咒诅他说：“这个gou日的竟敢炸镇江塔，将来肯定不得好死！龙抓雷劈，五雷轰顶！”

也有人哀叹，护佑郧阳城的吉星塔完了，郧阳城也快完了。

数年后，这个咒诅竟灵验了。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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