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点燃了一支烟，问道：“小曼，再来一支？”

秦小曼摆摆手，说：“待会儿吧。”喝一点酒她似乎还可以接受，抽烟她实在受不了。

这时，大家都望了望费元元，指望她能给秦小曼排忧解难。每次的聚会，她都是当然的主讲人，她愿意讲，大家也愿意听，尤其愿意她不时冒出几段“费元元语录”来。

费元元开始了她的布道。她清了清嗓子，故意装模作样的说：“我们这是爱情研讨会吗？那就现在开始把。学文学的人都知道两句著名的话，一句是‘性格即命运’；一句是‘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原以为，这不过是文学创作的真谛，现在才明白这是生活的真谛，尤其在人生的某个阶段。”

“比如你们目前这个阶段？”范妮幽默了一句。

“什么‘你们’，是‘我们’。”李越越纠正道。

费元元没理睬她们，继续说：“和爱情紧密相连的是婚姻，而在中国，在经历了漫长的封建社会的婚姻家庭超稳定期后，中国目前是婚姻最不稳定的时期，有人做过社会调查，说睁眼一看四周都是有婚恋问题的人，最近几年是问题的高发期。”

“为什么呢？”李越越问。

“很简单，因为中国社会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变化，有人说这叫‘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有人说这是‘转型期’。在这个阶段，传统价值观和现代价值观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旧的秩序打碎了，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过去与现在，传统与时尚，梦想与现实，包括贫与富，甚至官僚体制的腐败，都一下子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说轻松点叫应接不暇，说严重点，我们一下子出现了失重的感觉，失去了判断的坐标和体系，成了一个‘没有世界观的世界’……”

范妮打断了费元元的“演讲”，说：“元元，别一本正经作弄我们了，说的那么费劲干什么？你能不能具体说说，有了婚恋问题应该怎么办？”

费元元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我哪儿有灵丹妙药！连一个国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大不了也摸着石头过河呗！瞧人家李越越，不是自个儿摸着石头走过来了。”

李越越却不领情，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小河沟子还摸得到石头，那要是水太深了，大江大海的，摸不到石头了该怎么办？”

几个人一听，一愣，回过味来，“哈哈”大笑起来，佩服李越越的“高见”。说这是“李越越语录” 。

费元元笑罢，声音低沉下来：“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一脑门子不切合实际的诗意梦想，可是，结果是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死心，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没有遭遇爱情，一旦遇上，不管是疑似爱情还是貌似爱情，都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的扑过去，总是想在平庸的生活里制造出异端惊艳来。”

此时，大家不明白了，费元元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说的这是什么模棱两可的奇谈怪论！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范妮不满意了，说：“元元，你是说生活中不存在爱情？”范妮虽然没有“遭遇”到爱情，但在她的心中，爱情还是美好的，神圣的。

秦小曼也不解的望望费元元，说刚才那段话的应该不是费元元。她那些惊世骇俗的奇谈怪论跑到哪儿了呢？费元元仰头靠在椅背上，吐起了烟圈儿。

李越越拿起酒杯把玩着，像是突然对杯中的伏特加有了浓厚的兴趣。

都是头发丝儿发空的人，秦小曼看出来了：她面临的问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谁也不能马上开出灵丹妙药。她们还不知道何以，但她们都担心她是否有必要放弃现在这种优越的生活条件，也怀疑秦小曼能够放弃这种上流生活。

是啊，好不容易有了“荣华富贵”，谁能轻易放弃！

她喝了一口酒，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不想这样过下去了。”

几个人一愣，范妮说：“小曼！你别着急，你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想听听。”

秦小曼摇了摇头，她心里一团乱麻，她就是乱了方寸才想找几个朋友吐吐苦水出出主意，至少给她一点精神上的鼓励吧。

见话说开了，费元元说：“小曼，以我过去的性格脾气，我真的想说我支持你，大胆的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开创自己的生活吧！”

“现在呢？现在怎么啦？”李越越问道。

“现在？当然可以说时代不同了，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根本的改变吗？我认为没有。你别忘了，男人和女人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动物，这种不同，从子宫到坟墓都不会改变！逃离了这个男人，你敢肯定那个男人就没有问题吗？”费元元很肯定的说，这阵子，很像个女权主义者。

“元元，别又扯远了，还是听小曼说吧。”范妮提醒着。

“如果，如果遇到了真正相爱的人呢？”秦小曼有些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

费元元说：“小曼，我跟你说过，人都是在生活中撞得鼻青脸肿时才会醒悟的。我也知道爱情的力量，我也曾视爱情为神圣，但否定之否定，今天我还要说那句言不由衷的话：小曼，不要走火入魔，我自己吃过走火入魔的亏！”

吃亏？又怎么啦？几个朋友都望着费元元。

费元元在人前永远山青水秀，风光无限，人背后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这一阵，她漂泊不定的爱情不断遭遇滑铁卢。

和章文的事情刚刚过去，另一件事又使她心潮难平。

一个富有儒雅的南方书商原本就欣赏费元元犀利的文风，在一次书展上与女作家不期而遇，一见钟情。那南方书商是有阅历的人，不想错过机会，抓住时机向费元元求婚，希望她跟随他到南方去。但她那时爱那个“名记”章文爱的昏天黑地，又不想离开北京，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拒绝的斩钉截铁，没有给自己留一点余地。那不知是个什么样的黄道吉日，阴差阳错，章文和南方书商同一天举行婚礼，新娘都是别的女人。儒雅的南方书商没有给费元元寄婚礼请柬，她是事后听圈儿里的朋友说的。书商的新娘是一个比费元元年轻一些的刚刚冒头的“美女作家，”据说是女追男的模式。那是两场规模盛大的婚礼，引起不小的反响，两个男人都想通过这场婚礼昭示什么？

有一个瞬间，她肠子都悔青了。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她不清楚么！有了南方书商，她不光有了富足的家，从此以后，她费元元的书还愁出版？那是多么坚强的后盾啊！那还是个儒雅的男人，对文字有极高的鉴赏力，他说她的文字有一种灼人的色彩和不可遏制的激情，一个女人对生命执着的探究在字里行间表露的淋漓尽致，带给人强烈的冲击——他爱她懂她喜欢她的文字。可当幸福降临时，却被自己一脚踢飞了，错过了那个瞬间，就错过了永远。这两件事，使一向前卫的女作家对爱情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当她两手空空的站在感情的废墟上时，她该怎样相信男人？相信爱情？

什么是走火入魔？她是吗？她又一次问自己。

这一切无以诉说，一个人独自消化。

静悄悄地。

有一阵儿，四个女人无语相对，真正的借酒浇愁。

“元元，那你说，小曼该怎么办？”范妮还是想着秦小曼。

“很好办。”李越越突然说，“小曼，你这种条件，还怕什么！还怕没人爱！”范妮听了，先叫起来：“越越，你胡说些什么呀？有这样劝人的吗！”

李越越昂首挺胸的说：“我说的是真话，秦小曼这样的大美人儿怕什么！没见那些男人见了小曼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我要是像小曼那样，看我怎么收拾那些臭男人！先把他们都搞掂，再一个个扫地出门！”

几个人听了，大笑起来，说：“越越，真有你的！”这个李越越，太好玩儿了！

费元元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小曼，你真受不了了吗？你真的想走出‘围城’了吗？”

“我”秦小曼说，“我不知道。”

范妮一听，忙说：“小曼，我想，不要急着下结论。有一句话我很赞成，是我的一个领导说的，叫‘急事缓办，缓事急办’，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再说吧。”

这一次，都是光点心不说话，范妮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少倾，费元元叹了口气，她是很少叹气的。然后说：“要不，小曼，跟着感觉走吧，相信自己的感觉吧！其他的事情，谁知道呢！管他呢！”

秦小曼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跟“女人帮”聊了聊，秦小曼心里毕竟轻松了许多。其实，把几个朋友叫来，随便聊一聊，散散心，出不出主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帮助她放松下来。至少，这个效果达到了。

她倒完了瓶中最后一滴酒，却问起了另一件事：“范妮，占秀妹那个学校捐款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是呀，盖学校的钱解决了吗？”费元元和李越越也很关心。

这种时候，秦小曼还能记得这件事，范妮心里很感激，说：“有一定难度，还在进行中，我不会放弃的，你放心。”

其实，秦小曼这时问这个问题，脑子里早已有了朦胧的想法，只是还没有那么的明确而已。像是突然之间，那朦胧被一道白光划破。

她又对李越越说：“越越，说说你们到xi 藏走山的事吧。”

李越越马上来了劲头，如数家珍的讲起她们买了什么样的双层帐篷，什么样的鸭绒睡袋，什么样的防寒服和先进的摄影摄像器材，包括最新型的能装两升水的水壶……听着听着，秦小曼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出走”一次呢？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出走”的想法。

秦小曼看着窗外流动变幻的光影，脑中第一次清晰的浮出了两个字，两个她一直不想面对的字：离开！

是的，离开。这就是她此时此地最强烈的感觉，她紧紧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感觉。

但怎么离开呢？她能离开吗？离开以后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也没想好。

谁知道呢！管他呢！费元元说的对！

为什么不先走出去看看呢？

那个在潜意识里酝酿了许久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了，那道白光越来越强烈。一旦冒出，就压不下去了。

她想了想，从包里把那几款钻石首饰拿出来，摆放在了桌子上。经历了这样一个大起大落的夜晚，这些钻石对于她，跟一堆废渣差不多，毫无价值了。戴在身上只会浑身不舒服，是累赘，是压抑，是屈辱。还是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吧！

然后她看了看几个女友，微微一笑。

“小曼，这是什么意思？”几个人都很奇怪。

秦小曼字字清楚的说：“范妮，你看，把这些东西捐了，给占秀妹她们盖学校，够吗？”

“小曼，你……”范妮很吃惊。

几个人都愣住了，她没有喝多吧？

秦小曼这时看上去很冷静，也很平静。

她又说：“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她想说她并不是一时冲动，她真的很想帮占秀妹，想帮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李越越仔细地看了看，叫道：“小曼，这都是货真价实的钻石啊！”

“我知道。都有鉴定证书的，还有发票。”秦小曼说。她当然知道这些钻石的价值。

“这值不少钱呢。”越越又说。

只有费元元还沉得住气，拿起钻戒、项链、耳环、手链、胸针看了看，掂了掂，说：“铂金镶钻，有好几十克拉吧，足够盖好几个乡村学校了吧？”

范妮做事慎重，她说：“小曼，你把这么昂贵的首饰捐出来，苏玮同意吗？会不会惹出麻烦？”

秦小曼说：“有什么麻烦？这是结婚时他送给我的，我有处置的权力吧。再说，苏玮也是很要面子的人，这样的慈善行为，相信他不会反对的。”

李越越问了一句：“小曼，你真的舍得吗？”

秦小曼笑笑：“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些东西我没兴趣，平时也不戴，一直放在首饰盒里，放着也是放着，一点价值都没有。我也就今天戴了一次，很不习惯，觉得很累赘，太夸张，还不如捐出去。”秦小曼说的是真话，只有享受过某种生活，才会对这种生活有切身的感受。天天吃鱼翅的人绝对不会说那是个好吃的东西。

范妮和李越越不说话了，费元元看了她们一眼，说：“小曼，太棒了！我支持小曼的行为，百分之百的支持。来吧，为小曼干杯。”

秦小曼又说：“等一等，我还有一个想法。”她顿了一下。

“什么想法？”几个人都来了情绪。

秦小曼说：“我们一起到占秀妹那里去看看吧！我们一起把这些钻石捐给她们吧！”

“对！”费元元几乎喊起来了，“我同意小曼的建议，完全同意！小曼，你太伟大了！我真想拥抱你！我们在都市里已经呆了太长的时间了，我们都不知道乡村是什么样的了，不知道我们的同学是怎么生活的。去看看吧！”

李越越马上表态：“这太好了！我没问题，我可以把其他事情都往后推推，反正来回也就几天的时间。”

秦小曼一听，说：“那你跟女同性恋者的那个登山计划呢？”

越越说：“我说了，那个活动可以往后推一推，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推。”

“范妮，你呢？”元元又问。

范妮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激动，顿了顿才说：“小曼，谢谢你，我代表秀妹谢谢你！代表那些孩子们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费元元和李越越笑了：“范妮，干吗呀，这又不是你们作节目，搞现场直播，作什么秀！”

范妮白了她们一眼，说：“这怎么是作秀，我是真的很感动。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我答应了秀妹，是下了决心要帮忙的，但跑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落实，我心里很着急。这不，小曼一下子把问题都解决了。乡下盖房子便宜，这些钱，不光够盖教室，还可以修运动场，说不定还可以给秀妹她们盖一点宿舍，你们说我感动不感动？我还想给小曼鞠一躬呢。”

“好了，别感动了，说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吧。”费元元催道。

“最好马上。”秦小曼说。

“对，马上！”李越越更急。

“马上！”

几个女人的手拍在一起，击掌通过了出发的日期，然后欢呼起来，特傻的“吔——”了一声，仰头干掉了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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