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那天一样。陈赞文不加修饰语的那天，基本上指的都是那天。

陈赞文向前，跑着，即使跌跌撞撞也向前跑去。即使膝盖磨出了血，即使手腕闪有了淤青。陈赞文向前跑去。即使手脚并用也好，即使狼狈不堪也好。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

陈赞文站在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景深：无穷。前方是无限蔓延的凌川的街道，其他方向也都是，就好像重复堆积一样。

陈赞文看向自己的手掌。看得不真切，因为没有眼镜。

忽远忽近。

会不会只是看错了？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只是他看错了。他没有戴眼镜。

今天是周六。今天早放学。

如果他能早点到家的话，也许能赶上铠甲勇士的重播。

如果他能够早点到家的话。

他一定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呢。这里是凌川。是他每晚都走过的城市。他知道前面那条路的名字，也知道更远的那条路的名字。

这里是凌川。

他只是看错了罢了。

他还把眼镜弄坏了。幸好，书桌里还有一副备用的。

他不憎恨人。

他从过去开始，到现在，再到未来，都不会对人心存怨恨。他心里只会有感激。

他……

陈赞文又一次看向自己的双手。出血了呢。

必须取书桌边上。必须去拿备用的眼镜，必须贴上储备好的创可贴。

陈赞文走向自己的家。这条路并不长，也不短。但是他再也没有听见什么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再次回头看。他也没有在哪片空地前停下来。就好像有只无形的、只会听声音的怪物正追在他的身后，陈赞文只能谨慎地慢慢加度一样。

他慢慢地走向他的家。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当他站在家门前，他拿出钥匙。他打开门。他走进去。

然后他回头看。

外面没有人。

今天是周六，就连厨师都不会在。

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陈赞文关上门。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拿出备用的眼镜。和老的那款，没有的区别。都是完全的纯黑。没有区别，没有特色。

他不需要和别人区别，也不需要特色。

他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就好了。

他只想不被欺负，然后就是一个普通人都希望拥有的东西罢了。

他也不过是个小市民罢了。

不过是如此罢了。

他只是太累了。他只是看错了。他不需要说那么多遍的，结果只要有一个就好了。

他也不憎恨人。坏人自有警察去惩治，正义自有法律来伸张。

陈赞文这样想着，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想着，就好像是在再来一遍键上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陈赞文把手伸向抽屉。合上最上方的那个抽屉，就能够看见的三个抽屉。他又打开第二个抽屉，略微翻找就发现了他要的创可贴。他像是以前无数次使用它的时候一样，撕开两侧的衬纸，把浅黄色的那一块贴在伤口处。稍微有些疼。但是不要紧。他紧接着把第二个抽屉也推进去。他又能看见三个抽屉了。

三个抽屉。

最下面的那一个。

不，不需要，他现在不需要用到第三个抽屉。

他只需要……他只需要……

陈赞文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机。

只有他一个人在的客厅。窗帘像是雨幕一样密不透风，深黑的底色吞没着有限次反射的光。线条凌厉的现代主义装潢，此刻只会让人感到清冷。

深及骨髓的寒冷。

几近于冰凉。

就连沙发也是雪的白色。

门铃的声音也像是冰融化时发出的一样。

门铃？

陈赞文停止他走向沙发的行为，电视机却是已经打开了。某一部国产谍战剧，用烂的BGM。

陈赞文坐到沙发上。

虽然冷。但是还算柔软。

和他没有关系。就算是来找爸爸或者妈妈的又怎么样。

陈赞文脱掉拖鞋。蜷缩在沙发上。遥控器好像在几步之外，似乎隔着几万光年。

好像隔着几百米远。好像就在几步之外。

BGM。是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的耳机好像还在外套的口袋里。他的倒是还在手里。

是一条从班级群里找来的信息。

方延凯。

不要管他。只要不去管的话，就不会受伤。只要当做没有看见的话。

“陈赞文！”

他大喊大叫。

隔着玄关的门。

站起来。走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一言不发地接近大门。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是方延凯他们。他们好几个人。

“你再不出来会后悔的！不要逼我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情啊。”

是方延凯。夸张的腰带，夸张的发型，以及耳钉。耳钉是深紫色的。腰带是锯齿状的、闪电形的。

方延凯。

他明明从来就没有得罪过他……即使是偶然的冒犯，难道他没有道过歉吗？

他们不是握手言和了吗？

陈赞文打开门。朝里开的门。

他们站在内与外的线上。

“过来。”

像是在命令牲畜一样。方延凯。冷淡地说。

陈赞文一言不发，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钱包。以前也有过讹诈的情况，如果这次也是的话……可能……可能是最好的情况了吧。

“哼。”

方延凯终于重重地一步踏进他的家中，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丢出来。

陈赞文又摔在地上。

伤口又开始……

“要请你来一趟。”

方延凯面无表情地说。

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

陈赞文睁大眼睛、挣扎着，即使差点又一次摔倒也要挣扎着站起来。

面包车有很多种。即使是同一种颜色。他已经忘记牌照了。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陈赞文摔倒了，在他自家的花园里。

陈赞文摔倒了。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方延凯越来越不耐烦。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像是刚才一样，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抓起陈赞文，把他扔进后座。

“开门见山了。”

他的小弟们刚刚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说，

“我们想要进凌川新材料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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