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赞文在书包里找他的语文书。他来来回回翻了几遍。从数学书到英语练习册，从英语练习册到数学书。

上次清理桌肚时没能清理干净，原来靠外侧的边缘那里也写着字。

“嗯，我也看了那部剧。”

陈赞文把书包拿到身前。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反复地回忆语文书的形状。

脸颊上淌下一滴汗水。

“你昨天的题都写出来了吗？”

语文书的尺寸应该和政治书是一样的……政治书的尺寸……应该和语文书是一样的……政治书的话……

“结果，他像是水獭一样地在那里啃木头呢……”

“唔。”

陈赞文猛地抬起手。他刚才又在挠桌子了。桌子上已经有好几道划痕了。指甲……指甲里面都是木屑。

木屑也可以认为是树木的尸体的一部分——

唔。陈赞文猛地把手缩回来。用另一只手把它捂住。就好像野兽护犊一样。

语文书就放在桌上。

还挺新的语文书。

也可以说是，油墨味还挺重的语文书，或者边角还没起皱的语文书吧。

陈赞文深呼吸了两下。

恢复到坐正的样子。

方延凯他们的嗤笑声远远地就传到了他耳中。陈赞文深呼吸。时针和分针正行进着。

陈赞文今天还是不断地庭院里散步，在走廊的前后不停地出入。

只是，今天的话，会不断地在没人的地方确认自己的指甲，洗手的次数也增加了。

晚上在凌川街头逡巡的时候也是如此。歌的声音一直都是连续的、往常会停下的地方都没有停下。他径直走过那些地方。他穿过那些地方。

他走过凌川的无数街道。

然后走最近的路线回家。穿过很多很多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叫得出名字的地方也可能开着从没见过的花，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总有招牌很怪的店家。

陈赞文回到家，然后洗漱，上床。无论是噩梦或者美梦，醒来时看到的总是一样的天花板，只要这样相信着，就会变得不太害怕起来。

妈妈没有再说起打架的事情了。

陈赞文闭上眼睛。

要道谢才行。他必须要表达他的谢意才行。

陈赞文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坐到书桌前。从已经整理好的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再抽出一支钢笔。咳嗽了一下，然后坐正。用他所能写出的最工整的字开始撰写。信的格式的第一行刚刚被草拟出来，他吸了口气，目光移向上方的台灯。明明房间里是进不了萤火虫的，明明凌川是没有萤火虫的。

陈赞文又从文具袋里拿出一把直尺。直尺与格子纸的划线垂直或平行。陈赞文又轻又缓地，慢慢地撕下这一张纸。又撕下一张。

重新起头。

有时看上去是蓝色的，有时看上去是黑色的，又有时是紫色的，蓝黑色的墨水。

台灯的光，其实并没有在忽闪。

陈赞文摘下眼镜。

折起镜脚，又打开。然后重新戴上。

陈赞文还在挣扎。

只是说一声谢谢，难道他做不到吗？

陈赞文穿过凌川的大街小巷。

越来越多的事物开始不一样了。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

陈赞文看向他藏在两腿之间的手。

桌子上放着的草稿纸，的数字和竖式都是三倍。的笔都盖上了笔帽。其他人都好像还没有算好，虽然他只能看到他前方的人，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是他能确定。

要是能戴耳机就好了。

但是之前曾经有一次，课上到一般，历史老师走过来，扯下他的耳机。

课上戴着耳机，果然是太过奇怪了吧，太过失礼了。

陈赞文目视着正下方的瓷砖，同时高举起手。

老师往旁边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敲了一声，然后她说：“陈……”扫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作业本，“陈赞文，你能解出来吗？”

“求导。求导。再求导。求导四次。然后根据范围可以确定正负，也就是三次导函数的单调性……依次往回推。”

他站起来、像是跳起来，然后飞快地念完了这些话。

就好像是在回答座山雕一样。

他立刻坐下来，把头埋进深膝盖深处。

反正无论怎么躲藏，他都不可能缩成一个球。

陈赞文穿行在入夜了的凌川。少有同行者。

他已经不会在那些地方停下了。

他拿起手中的感谢信的最后定稿。

然后又把它放下。他收回双手。摘下眼镜又戴上。把没有封皮没有明信片样式的信纸放到抽屉的最下面一层。

陈赞文今天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还在不断地喘气。

但是，只是说一句话的，即便是他应该也做得到的吧。

飒飒的风，在身边吹着。下意识想要拉起领口。明明一点也不觉得冷来着。

空气正流动着。卷起枯黄的落叶，扰动新出的嫩芽。

陈赞文又转过身。

她已经走过这一小段高坡了。现在，她走在下坡的路上。

如果错过这处直道，他又要跟不上了。只能看着她被不熟悉的百转千回吞没。

陈赞文深呼吸，再深呼吸。

摘掉眼镜。

学着爸爸的样子，把眼镜挂在胸前的口袋里。

也是看得见的。能看得见路。他能看见脚下的路，也能看见凌川。

陈赞文转身，看向身后。

看向右侧的低地，然后看向左侧的高处。

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飒飒的风。

陈赞文重新看向前方。

他看见了，他看见一辆面包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然后面包车在她旁边停下。车门打开。从里面闪出来两名黑色衣着的男子，墨镜是含糊的半反射面。

他看见了，虽然没有眼镜，他还是看见了。他看见他们抓住她，捂住她的嘴，他看见他们抓住她，把她带进面包车。

啊。

陈赞文眯起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啊、啊啊啊啊啊！”

他开始大呼小叫，然后开始奔跑。颤抖的手把口袋里的眼镜打落，孱弱的双脚凭着体重踩碎了镜片。

下坡。

陈赞文摔倒了，他摔在地上，又滑出去几寸。

他能听见，他突然能听见两个声音。

“傻瓜，快记车牌！”

“我去抄小道！”

但是，谁也。谁都。

面包车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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