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月台上，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江宜宁站在路灯下等了许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弄反了方向。应该到马路对面的站牌去等车的。

脚步虚浮得厉害，江宜宁拿着手包，踩着高跟鞋慢慢往前走。

突然，一道刺眼的灯光扫过，“刺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一辆银色的轿车堪堪停在她身侧，与她相距不超过三米！

“要死啦！没看见是红灯啦？还硬闯！”车窗落下，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探出头，大声训斥她。

江宜宁抬头看看红绿灯，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闯了红灯，差点被车撞了。

“对不起……”她道了歉，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江宜宁！”一个低沉的男声叫住了她。这……分明是陆景修的声音！江宜宁停下脚步，难以置信朝车里看去。

后座的车窗里，陆景修正探出半个头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他招招手：“上车。”

上车？他不是要送袁小芮回家吗？她上去干嘛？

江宜宁心里憋了一口气，扭头就往站台走。他不是说和她没可能吗？那就各走各的路好了，没有公交车了她还可以打车，她不是四年前那个穷得连打车费都出不起的小丫头了！

站台旁边有下水道，为了排水，井盖做成了栅栏状。江宜宁刚走两步，咔擦一声，高跟鞋的鞋跟竟然卡进了两根铁栅栏中间！

该死！江宜宁用力拔了一下，鞋跟没拔出来，倒把脸憋得通红。

陆景修的车还没走，就停在路边。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车窗还开着，他在看着她。

江宜宁也不知哪儿来的脾气，回头冲着陆景修就喊了一声：“看什么看！我不用你送，你走吧！”

千真万确，寂静的夜色里，她听见陆景修在笑！他竟然在笑！

江宜宁气得手都抖起来了，突然就委屈得不得了，她蹲下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用力地拔自己的鞋子。

用了全身力气，终于把鞋子拔出来了！可江宜宁却更郁闷了，因为鞋跟断了！它断了！

她绝望的捡起鞋跟，狠狠地朝路边的垃圾桶扔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的下水道，该死的鞋子，该死的陆景修，该死的世界！

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脾气发完了？上车吧。”

她抬头恨恨看向陆景修。他唇边仍有笑意，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温度。

见她没有半分要上车的意思，陆景修也不再劝说，直接拉了她的胳膊就往车上拖。

醉酒的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陆景修真的想不通，奥丁的人怎么能让江宜宁一个人回家。领导和同事都这么不负责，看来，和奥丁的合作需要再评估了。

脚上趿拉着没有跟的高跟鞋，狼狈地被陆景修拖着往前走。江宜宁的牛脾气也上来了：“你放开我！我不用你送！”

“闭嘴。”陆景修直接把她扔进后座，对前面代驾的司机报了江宜宁家的地址。

“陆景修你个混蛋！”江宜宁怒了，恶狠狠地瞪着陆景修：“你不是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吗？你不是和我没任何可能吗？你拖我上车干什么！你这个神经病！你放我下车！我不需要你送！”

陆景修扭头看着江宜宁。她看上去真是糟糕极了。睫毛膏糊在眼下，脸颊上也红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浑身的酒气，如果是以前，这样女人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

但是很奇怪，被一个撒酒疯的女人这样骂，他竟然不觉得被冒犯。

“安静点。”他朝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陆景修的无动于衷和冷静克制彻底激怒了江宜宁，她满腔愤怒和委屈无处发泄，一眼看见陆景修的手安闲地搭在膝盖上，想也不想，扯了他的胳膊就狠狠地咬了上去！

她咬得很重，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四年无望的等待，重逢的绝望和失落，全部都放在了牙齿上。

陆景修没想到江宜宁突然兽性大发，他意外地皱皱眉：“江宜宁，你晚上没吃饱？”

陆景修觉得真的很奇怪，被一个撒酒疯的女人咬得这么痛，他竟然也不觉得生气。他甚至连抽回自己右手的想法都没有。

她就像一头发狂的小兽，不让她发泄出来，她会爆炸的。

感觉到齿间有了腥甜的味道，江宜宁才松了口。很好，陆景修出血了！

她狠狠咽下口腔里的血腥味，挑衅地看着他。

是的！她咬他了！来，扇她一耳光吧！揍她一顿吧！把她心里那点卑微的小火苗彻底扑灭吧！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就是一段孽缘吗？她拿得起，就能放得下！

可是陆景修没有扇她耳光，也没有揍她。他只是探身抽了张纸巾，把上面存留的口水和渗出的血丝擦了一下。

他脸色淡定，似乎咬的是别人，他一点都不痛。

陆景修越是这样，江宜宁越是抓狂，她的眼泪一下子飚了出来，扑到陆景修身上又打又踢：“陆景修！你混蛋！你混蛋！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代驾的司机偷偷往后瞟了一眼，轻轻地“啧”了一声。

这女人太烦人了，一上车就发酒疯，又喊又叫的还打人，简直太TM欠抽了！

陆景修被江宜宁晃得头晕，终于忍无可忍地钳住她的双手，将她固定起来：“行了，发酒疯也要有个度。坐好。”

江宜宁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压抑太久，她太需要发泄了！

“陆景修，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不是讨厌我，嫌弃我吗？那你还拖我上车干什么！你送袁小芮呀！你跟她柔情蜜意去呀！你管我干什么！”

她呜呜咽咽地哭喊着，双手被陆景修反剪在背后，她就用头去撞他的头。

她不好过，她也不让他好过！反正已经出丑了，那就干脆丢人丢到家算了！

她的小脑袋撞得他的头砰砰响，陆景修气得笑了，他腾出一只手想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座位上，但他发现，除了将她紧紧抱住，他没有任何办法能控制住她激动愤怒的身体。

他一只手将江宜宁的双臂固定在她背后，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身体，紧紧将她搂进怀里：“好了好了，脾气怎么这么大……”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耐心。完全放弃所有防御，将自己的脆弱和无力暴露在他面前的江宜宁，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去安抚，想去包容。

司机频频往后看，陆景修竟然也没有不悦。抱住她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走了很远的路，突然能歇脚的放松感和归属感。

陆景修迟疑了一下，轻轻把脸贴到江宜宁的头发上。

江宜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陆景修抱紧了。他身上的酒气中，夹杂着熟悉的淡淡薄荷香气，让江宜宁的眼泪掉得更汹涌了。

她渴望了四年的拥抱现在终于来了，为什么她却这么悲伤？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得像被父母丢弃的孩子。

陆景修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这一秒，他终于百分百肯定，四年前，他真的深爱过这个女人。因为他的身体那么熟稔地接受了她，他抱着她，每一处都那么自然，那么契合，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敏锐，更长情。

江宜宁哭累了，竟然就那么睡着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她的额头贴在他的下颌上，他的脸颊湿漉漉的，不知是她的汗水还是泪水。

司机开着车，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他真的看不懂。刚才还打得要死要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架势，现在竟然抱得难解难分，一副缠绵享受的模样！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扭头对陆景修道。

陆景修朝他做个噤声的手势，想了想，又低声道：“你就在这里下车吧，代驾费我十倍给你。”

司机大喜。他本来就是酒店的员工，签了协议的，帮客人代驾是分内工作，没想到这个客人出手这么阔绰！

欢天喜地的下了车，司机一路哼着小曲往路口走。

司机走了。车内就剩下陆景修和江宜宁。

江宜宁睡得很沉。鼻息均匀绵长。陆景修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乱成了一团野草。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演变成这样，拉她上车的时候，他真的只是担心她的安全。换了其他别的女人，他也会这么做。

她的哭喊，她咬他的那一口，让事态彻底失控。

和她之间的那点陌生感和距离感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包容她的冲动，安慰她的愤怒，是那么自然的事。自然到他感觉不到任何不妥。

可现在，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的鼻息轻轻吹在他的脖颈上，让他的心微妙地躁动起来。

等她醒来，他该说什么？

他还能云淡风轻，假装一切都只是个意外吗？他还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和你，没有可能吗？

夜色越来越深，江宜宁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陆景修轻轻松开手臂，等着江宜宁被惊醒。江宜宁睁开困倦的双眼，突然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赶紧从陆景修身上下来，找到自己的包拿出手机。

果然是甘棠的电话。

“姐，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甘棠的声音充满担忧。

江宜宁一看时间，已经快1点了，没想到甘棠还在等她，连忙道：“啊，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马上到家。”

“嗯。姐，注意安全。”甘棠说完正准备挂电话，江宜宁又叫住她：“甘棠，别等我了，你先睡吧。”

挂了电话，江宜宁该下车回家了。她迟疑着，最终还是扭头看向陆景修。

她定定看着陆景修，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看到他的眼底里。

陆景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和她对视：“怎么？”

她的凝视，让他有些慌乱，也有莫名的一丝甜蜜。这种心动的感觉，神奇而似曾相识。

“我刚才睡着了？”江宜宁开口问道，她看着他的脸，目不转睛。

“嗯。”陆景修的回答很简洁，他终于移开了视线。他没办法继续和她对视，她的眼神，忧伤得让他不忍。

“你一直抱着我？”她11点左右上了他的车，现在快1点了。

察觉到她的意图，陆景修有点不安的转移了话题：“你妹妹还在等你。早点回去吧。”

江宜宁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陆景修，我发酒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去？我咬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生气？我撞你的头，我想伤害你，你为什么还要抱住我——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还抱得那么紧？”

她的眼睛明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着他的眼睛，步步逼问，不给他任何退路。

陆景修不看她。他看着空旷的马路，眼中有一瞬间的狼狈：“我没有必须回答问题的义务。江小姐，下车吧。”

他赶她下车，他在逃避，他根本不想承认，不想面对，他根本不想接受她！

江宜宁灰心失望，手已经摸到了车门上，她几乎已经打算愤然下车了。

但转念间，她又回过头来看向陆景修，像垂死的人，还要做最后的挣扎：“陆景修，走之前，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陆景修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江宜宁的嘴已经堵住了他的嘴。

她在吻他！

她的吻没有半分柔情蜜意，只有绝望和伤感。她咬他，野蛮地想弄疼他。

可是多么奇异，陆景修却被她的蛮横打动了，心跳加速，身体开始发热。

她浑身酒气，妆容残缺，不美，不香；她不温柔，不体贴，她负气，冲动，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可她的唇齿，还是让陆景修悸动不已。

强势的陆景修，第一次被女人强吻。也第一次明白，有些感情，就是上天给的命中注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走进自己心里生根发芽，根本无法阻止，无法反抗。

陆景修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忍住回吻她的冲动。可他竭尽全力，也没能让自己推开她。他浑身肌肉紧绷，任凭这个女人在自己身上施暴，不觉得疼，只觉得痒。

然而先放手的是江宜宁。她满脸是泪，强吻了他，又狠狠推开了他，她带着满脸泪痕，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把车门摔得山响。

陆景修坐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断掉鞋跟的那只鞋，她踮着脚保持平衡，似乎她踩着的，是世界上最舒服的鞋子；她腰肢纤细，小屁股浑圆挺翘，裙裾下是白嫩纤细的小腿。

她离去的背影，堪称完美。

陆景修无声地微笑。谁能想得到，这个看上去骄傲优雅的女人，根本就是一头坏心的小兽。他被咬得遍体鳞伤，手背和嘴唇，全破了。

背对着陆景修，江宜宁走得平稳而高傲。她用力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很多年前，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陆景修送唐倾城回家，很久很久都没回来。她一个人在窗边看着月光，想象着他和唐倾城的种种，心碎得几乎死掉。

这时的心境，和那时多么相似。爱陆景修，真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

昨晚的一场饭局，让袁小芮迅速和江宜宁熟了起来。商务部在12楼，公关部在15楼，可中午的时候，袁小芮竟然来找江宜宁一起吃午饭了。

“宜宁姐，我今天落单了，来找你一起吃午饭行吗？”袁小芮穿一身海棠红的op，肤光胜雪，明艳照人，笑盈盈的站在江宜宁的办工桌前。

江宜宁眼下的青色，遮瑕都遮不住。听见袁小芮的邀请，她笑笑：“好啊。正好我中午也没订餐。”

她不知道袁小芮怎么突然和她热络起来，但是她很想听听袁小芮接下来要对她说什么。

二人出了公司，挑了一家环境清幽一点的餐厅，坐下来点了餐。

袁小芮东拉西扯一阵之后，微笑道：“宜宁姐，你以前是华茂的对吧？”

来了，江宜宁终于等到了袁小芮转入正题，她也微笑：“是啊。刚毕业时在华茂呆过一阵子。”

“那你以前就认识陆总啦？”袁小芮明知故问。

江宜宁很配合地点头：“嗯。顶头上司嘛。”

“陆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袁小芮眼波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江宜宁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总，是个工作狂，只要去公司，他就是全大楼最晚下班的人。”

“这样啊……”袁小芮很明显不满足于她的答案，开始把话题进一步深入：“听说陆总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儿子，他太太是唐氏的千金，宜宁姐，你见过他太太没有？真的是个大美人吗？”

唐倾城？江宜宁低头看着桌上的餐具，微微一笑：“嗯，陆总的太太真的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唐倾城确实长的美。江宜宁活了25年，见过的那么多女人中，只有甘棠的容貌能跟唐倾城相提并论。

听到江宜宁说唐倾城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袁小芮眼里多了一丝失落，她喃喃道：“难怪大家都说陆总洁身自好，原来家有娇妻呀！”

陆总洁身自好……听见这句话，江宜宁自嘲的一笑。

是挺洁身自好的，昨晚她吻他的时候，他坐的笔直，手都没有乱动一下。真是堪比柳下惠啊。

“对了，宜宁姐，我们商务部要做一个活动，邀请合作单位的老总们过来做访谈，然后出个特辑，你说，我邀请陆总能邀请得来吗？”

袁小芮对自己的美貌一向很自信，可昨晚，她在陆景修那里吃了瘪。

陆景修送她回家的时候，她问他要电话，他竟然拒绝了！

袁小芮对陆景修本来就有几分好感，结果他竟然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的征服欲顿时被彻底激发出来了！她被男人捧惯了，拒绝她的男人，陆景修是第一个。

不就是个已婚男人么！她年轻貌美，不信自己勾引不到他！

等他爱上了自己，再甩了他，叫他高傲！叫他嚣张！

江宜宁哪儿知道袁小芮的小心思，听见袁小芮问她，她就事论事道：“这个不好说，陆总以前很少出席这种纯商业的活动，不过现在寒武纪正在极力扩大自己的市场知名度，想必陆总也愿意配合做做广告。”

“那就好！”袁小芮笑得很开心：“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们公关部协作，宜宁姐可要给个面子哦！”

“行啊。”江宜宁也没放心上，奥丁的公关部本来就是从商务部分出去的，两个部门之间藕断丝连，好多人事关系都搅在一起的。商务部要求配合，估计也就是想从她这边要几个人过去帮忙。这点面子，她还是要给袁小芮的。

“宜宁姐，你真好！难怪公司民意调查，你能成大家眼里的‘女神’呢！”袁小芮得到江宜宁的承诺，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江宜宁哭笑不得。奥丁每年评一次“魅力先生”和“魅力女士”，全公司不记名在线投票，去年的“魅力女士”，江宜宁得票最高，摘得了桂冠，公司还给她发了个奖杯。

这根本就是恶搞和调侃性质的，也就是图个乐子，哪儿还值得袁小芮一本正经地拿来拍马屁？

“你们这些小女生，嘴巴真是一个比一个甜！”江宜宁老气横秋的感叹，装出一副前辈的模样。

袁小芮笑起来：“宜宁姐，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两岁好不好！好多新员工还以为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呢，我们部门有个实习生还跟我打听你！”

是么？江宜宁抚抚自己的脸，刚毕业的大学生，会有这么沮丧沉重的双眼么？

她并不害怕衰老，但她害怕陆景修早已忘了她四年前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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