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清浅的夜色之中，巫医王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含章殿内的庭院之中。　　江云悦见皇上呼吸已然匀称，似已睡熟，便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走吧。”　　二人皆没有多言，结伴出了含章殿，一路往显阳殿而去。　　江云悦推开显阳殿的殿门，领着巫医王步入其间，“疫病便是从此处萌发。”　　巫医王取出火折子燃了一盏灯，掌着灯四处看看，片刻之后又言：“带我去天牢看看。”　　“天牢早已焚毁，去了还有何用？”　　其实今夜江云悦一直大为不解，为何巫医王明明反对她控制疫病，却又忽然答应帮她找出疫病根源？　　巫医王直言：“你无需多问，我自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话已至此，江云悦只能硬着头皮领着巫医王出了宫门，往焚毁的天牢而去。　　夜黑漆漆的，被焚毁的天牢之中的四处皆是焦黑一片，玄铁的囚笼经过大火的淬炼，变得不再笔直刚挺，而是有些扭曲得不成形状。　　因为死的人太多，烧焦的尸体直接在天牢之外就地掩埋，整个原先天牢的区域也都被划为禁地。　　提着昏暗的灯笼，巫医王环顾四周，又抬头看看天上的皎月，忽问着：“我听人说，疫病是先发生于显阳殿几个清扫宫女身上，接着是皇上身边的侍卫，然后才到的天牢？”　　江云悦点头应着：“不错，的确如此。”　　“那天牢和显阳殿之间，可有关联？”巫医王又问。　　江云悦摇了摇头，“天牢乃是关押犯事之人的地方，显阳殿是皇上的寝殿，这二者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根本没有任何关联。”　　巫医王的面色如同天上的皎月一般冷清，继续问着：“就不会有显阳殿犯事之人，被关到天牢中来？”　　“显阳殿中伺候的皆是宫女和宫人，这些人犯了事，是直接发配永巷，并被关入永巷之中……”江云悦说着，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我想起来了，确有一人，在显阳殿犯了事，最后被关入天牢之中！”　　江云悦刚欲说出那犯事之人，却闻身后的黑暗中飘出一声熟悉的声音：　　“宁王！”　　闻声江云悦心下一惊，循声望去，但见一身玄衣的皇上就立在不远处，只是他那身衣裳在黑夜之中瞧着并不分明，恰到好处地隐匿了他的行踪。　　不过被惊到了也就江云悦，巫医王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似乎她早晓得皇上一直在那儿，淡然地接话道：“宁王？可是元献胤？”　　“不错，正是朕的王叔，元献胤。”皇上从黑暗之中行出，慢慢走上前来，顺势牵了江云悦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江云悦不知皇上何时跟来的，或许今夜皇上压根儿就没有睡着。无论怎样，忽然出现的皇上都令她顿觉心虚与局促。　　“皇……皇上……”　　见江云悦这紧张的模样，皇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用说了，朕明白。”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云悦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兀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喉中也哽咽难言，索性就默默地依着皇上，也不再多言。　　巫医王的目光在皇上与江云悦二人身上悄然流转，不疾不徐地淡声言道：“若是元献胤，那就对了。”　　但闻巫医王继续说着：“皇上的这个王叔，当年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尤其是皇上的太祖在位之时，元献胤在大北朝的呼声可远远高于你已故的父皇元献义。”　　言至此处，巫医王忽然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皇上可知，为何你的太祖最后会传位给你的父皇，却没有传位给你这位王叔么？”　　太祖那一辈的事情，皇上自是不清楚，巫医王一副看客的表情，淡淡叙说：“因为元献胤当年有一件事请没有帮太祖办好，所以太祖不信任于他，最后传位给了你的父皇。”　　“坐在帝位上的北朝太祖，也如同当年的秦始皇一样，希望自己能长生不老，于是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儿子元献胤去寻找长生之法。”　　“当年，元献胤找到了我，那时我也在四处寻找这长生之法。因为有人泄露了我多年不老的秘密，故而世人都认为我当时已寻得长生之方，元献胤更是使尽手段逼迫我交出圣药。但可惜，那个时候，我的手中并没有。”　　“为了脱身，我只能假死一回，并将南齐的巫蛊之方交给元献胤。元献胤误将巫蛊之方当作长生之方献给了他的父皇，最终令他失去太祖信任并与皇位失之交臂……”　　皇上静静地听着，插话问道：“巫医王所言的巫蛊之方，可是那裂魂丹？”　　巫医王不明所以地耸了耸肩，“我不知裂魂丹为何物，但那巫蛊之方是要以人血为蛊引，将自己的血炼就成蛊毒，简言之便是将自己做成一个蛊王。被施蛊之人，便能被蛊王控制心神。”　　“那宁王所炼制的裂魂丹，便是那蛊毒。”皇上肯定地说着，又不解地继续问，“只是这些同疫病有何关系？”　　“蛊王的血乃是至毒之物，就如那瘟疫病原一般，会感染传播。如果我没料错，元献胤必曾经血溅显阳殿，那些最先发病的宫女和侍卫，也一定是接触过元献胤的血！”　　巫医王又看看眼前被焚毁得黑漆漆的天牢，继续断言着，“这天牢之中的疫病，也是因为元献胤被囚此处，所以才会传播开来。”　　听巫医王这么一说，皇上细细想来，确然是如此。最先发病的人，的确都是曾经与宁王有过接触，或者后来间接接触过宁王残留的血迹的人。　　包括皇上，当初在显阳殿中，也因为斩了宁王一双手，确然是后背不甚沾染过宁王喷涌的鲜血。　　唯一例外的便是江云悦，她非但没有受到蛊毒的感染，反而能够化解那蛊毒。　　听到此处，江云悦也明白巫医王的意思了，缓缓开口道：“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宁王的尸体，然后用我的血来将那蛊毒之源彻底化解掉？”　　巫医王摇了摇头，“不，我们今天在这里找不到元献胤的尸体。”　　也是，整座天牢都被焚毁，里头的人都个个烧得面目全非，有些都直接烧成了灰烬，根本无从分辨。又加之疫病的影响，众人都心有余悸，都是急急忙忙地草草清理就将那些残骸骨灰都就地掩埋了，还去哪里找宁王的尸首去？　　茫然环顾四处，皇上握着江云悦的手不由又紧了紧，总不至于让江云悦用血将整座天牢都淋上一遍吧？纵然如今她不会轻易命绝，可皇上又焉能不心疼？　　岂料巫医王声音平淡却紧接着语出惊人：“你们便是有本事将这些烧尽的骨灰残骸再拼成人形，也不会找到元献胤的尸首。因为元献胤根本没有死！”　　“什么？！”　　江云悦与皇上几乎异口同声：“宁王怎么可能没有死？”　　巫医王眼中带了些复杂的神情扫过他们二人，解释道：“如今疫病传播如此猛烈，证明蛊毒仍旧活跃。而蛊毒是依存于蛊王的，这说明元献胤并没有死，他绝对还活着！”　　说着，巫医王望着眼前这片天牢的废墟，叹道：“元献胤为了脱身，最终让这么多人为他陪葬，呵，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他还是和当年做皇子时一样不折手段，什么都干得出来！”　　巫医王这随口一句话，忽然猛地击中了江云悦的心脏，让她的胸口一阵闷痛。天牢的大火是宁王为了脱身而放？　　她下意识地看了皇上一眼，但见皇上的面上尽是坦然，很是自然地蹙眉应着巫医王，“看来，太祖当年未传位给宁王，是明智之举。如此暴戾狠辣之人，若坐上皇位，定然是天下苍生之悲！”　　江云悦听皇上说着，眼底开始有些潮湿，只觉自惭形秽。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爱皇上，已经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然她却依旧不信任皇上，甚至怀疑皇上！　　当她听到乾禄无意提及天牢的大火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之时，她竟然心中动摇，认为是皇上下旨烧死了那些无辜的人！　　想到此处，双眸之中的水雾已如夜空中的风云那般悄然汇聚，几欲摇摇欲坠。不过好在黑夜很好掩盖了她那发红的眼圈，并将她所有的坏情绪都悄然吞噬。　　只是她那被皇上攥着的手，却因这番悄然的情绪起伏而变得冰凉无温。　　皇上察觉了她的异样，低声问着：“怎么？是觉得冷么？”言毕，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将她裹紧。　　江云悦咬唇，低头不语。巫医王见江云悦这模样，便同皇上言道：“而今已确定宁王便是疫病之源，皇上下旨全城搜捕便可。待把人捉到，皇上再来城西寻我吧。”　　皇上望着巫医王，道了一句：“多谢！”　　巫医王走了两步，闻声回头问道：“呵，本就是公平交易，谈不上谢与不谢。”　　原本心中就有些难受的江云悦，在听到巫医王这一句话的时候，再也无法沉默，急切地问道：“皇上，什么公平交易？您同巫医王之间究竟有什么交易？”♂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