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王看看摔落在地的瓷碗，扬着空落落的手笑了。　　“皇上身为天子，应是眼界不同于凡夫俗子才是。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唾手可得的好处？你的皇后本该死在元和二十二年，享年二十岁，死的时候她只是个贵人。”　　“而今，她起死回生多活了七年，而且还坐到了皇后的位子，皇上难道不觉得有违天道么？”巫医王继续说道，“她既是逆天而行，就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许是失去至亲挚爱，或是要用血肉肢体偿还……”　　“这便是天！这便是道！”　　巫医王平静的声线之中透着无法言喻的张力，扬手指着那扇灰暗的小窗，仿若直指向外头暗沉的天空。　　恍惚间，皇上似乎见到她原本清冷空幽的眼中忽然有些星星点点的水光泛起，但她很快转身过去，留给皇上一个模糊在药罐蒸腾热气中的背影。　　皇上神情肃然冷潋，沉声道：“既然她已付出了血的代价，是不是朕寻着疫病之源，她的逆天之债便算是还清了？”　　“还清？呵，唐三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取得真经，孙悟空亦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成佛，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乃是违背自然法则，这逆天之债哪有那么容易还清的？”　　巫医王转身，眼中清幽如故，仿佛方才闪现在她眼中的点点星光只是皇上一时的错觉。　　见皇上愣在那儿，巫医王轻轻扶额，“抱歉，皇上就权当我是胡言乱语吧。”　　皇上确然是没听懂什么唐三藏与孙悟空，然巫医王的话中之意他却听明白了，便是这疫病控制并消失，江云悦的劫数却还未历完。难道当真要如巫医王所言，历尽九九八十一难？　　“皇上尽管放心吧，你的皇后流这点血死不了。”巫医王说着，似自嘲似地一声轻笑，“呵，而今她不是想死就能死的，她的生死已是由不得她自个儿了！”　　“再过个几年，便会有人发现她不老的秘密，便会有人再度将她起死回生的事情翻出，她会成为所有的人眼中的妖怪，一个不老也不死的妖怪！”　　“她会被世人所不容，会被所有人排挤，她会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地死在她的面前，然后自己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世上……”　　巫医王说这一切的时候，仿佛并非在说江云悦，而是在说着她自己。她不就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么？　　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世上，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皇上身为坐拥江山目空一切的帝王，从未想过原来这世上不老不死也是件痛苦之事。从前他只是觉得，若是当真能够不老不死，那他便有了更多的时间，让这大北朝变得更加锦绣！　　可七年前当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在自己面前停止了心跳，再也不会呼吸，更不会再同他展露一颦一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将寄托着构筑自己宏伟大业梦想的圣药拿了出来。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给了江云悦最好的，却从不知这最好的背后，需要背负多么沉重的代价。他更不知道，江云悦所为的逆天之事，远远不止起死回生长生不老这一件！　　本应该死在北征柔然那场大战中的他，因为有了江云悦的火药相助，不仅扭转了战局，更血腥地屠杀了将近七万多的柔然将士。　　而本该在几百年后出现的黑火药，提前出现在了大北朝……这些逆天之事，都必将是要付出代价的！　　其实巫医王从前一直也不明白，为何她苦苦寻了那么多年的另一颗药，竟那么阴差阳错地在若干年后才出现。　　后来她才想透彻，一切都是她必须要承受的因果与痛楚。而上天所成就的每一个传奇，都有着它既定的天理与因果。　　正如那神话故事中偷吃灵药的嫦娥，她注定了只能这般孤独地活下去。与此同时，她也明白那颗圣药所造就的，也必定是一个如她一般孤独的灵魂。　　有时候，生何尝不是悲，死何尝不是喜？　　生死悲喜，都在一念之间。　　皇上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宫中的，一路上他的心情都沉重非常，精神亦有些恍惚。纵然巫医王说失了血的江云悦不会有性命之虞，但皇上依旧快马加鞭地直奔往含章殿。　　而含章殿内，一身宫装打扮精致的江云悦，正坐领着孩子们在摆满膳食的桌前，如同寻常人家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静和端好。　　皇上翻下马背，江云悦便迎出了门，“皇上回来了？饿了么？臣妾准备了皇上爱吃的！”　　那模样仿佛今儿她一直待在含章殿中，从不曾离开过。　　皇上也不顾孩子们都在，一把将江云悦紧紧拥在怀中，仿佛生怕下一秒，这个怀中的人儿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朎希那小人精见着这一幕，“呀！”了一声，竟然伸手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地从手指缝隙中偷看。　　弘昀伸手拍了下朎希的脑袋，小大人似的说着：“朎希你这是干嘛呢？”　　不明所以的三皇子弘齐在旁笑而不语，但看着父皇紧紧拥着母后，他却觉得很是心安。　　孩子们围桌坐定，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吃了一顿晚饭。翠染在旁提心吊胆地伺候着，不晓得皇上何时会爆发，更不知皇上会如何追究她包庇主子出宫之事。　　然皇上踏入含章殿后，竟对江云悦出宫之事只字未提，仿佛对江云悦的出宫之事不知晓一丝一毫。　　翠染正拧着眉毛，想得有些出神，却闻皇上一边夹着菜一边同江云悦说着：“朕将陆离禅调回了京都，刚巧礼部尚书手下的侍郎官空缺，朕准备让陆离禅填了那个礼部侍郎的空缺，你以为如何？”　　“这些都是皇上前朝的事儿，皇上做主便是。只要陆大人能平安回来，怎样都好。”江云悦应着皇上，又言，“不知皇上可还记得，皇上曾经赐婚陆大人与翠染。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晓得这赐婚还做不作数？”　　皇上放下手中的筷子，握了江云悦的手，似给她安心般地言道：“君无戏言，怎会不作数？”　　江云悦笑了，今儿她特地施了些淡淡的脂粉，掩饰着自己苍白的面色，这一点点淡妆让她的笑容平添了几分妩媚，好似驱散黑暗的阳光，洒满每一个人的心间。　　翠染的心中一松，忽然觉得或许是她太过紧张，事情原本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皇上远比大家想象中的更加宠爱主子，故而主子的一些小放肆与小任性，在皇上的眼中大概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翠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过皇上？”　　听到主子的催促，翠染连忙跪地，感激道：“奴婢谢皇上圣恩！”　　皇上的心思并不在翠染身上，随意地抬了抬手，应着：“平身吧，你与陆离禅也算是好事多磨，待你们成婚之日，朕必定再送你们一份大礼。”　　翠染连连叩谢，看皇上同她说着话，然目光却一直锁着身旁的江云悦，便与巧香一道领着孩子们先退下去了。　　朎希今儿也甚是乖巧，没有搅扰皇上与江云悦二人。但无人打扰的这一夜，二人却过得相当的平静。　　相拥在榻上的二人各怀心事，静谧的黑夜中，彼此的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互相数着对方心跳的节拍，似也在互相揣度着对方的心事，皇上与江云悦都没有主动开口提及今日宫外之事。　　江云悦自是晓得皇上今儿追出了宫去，皇上更是晓得江云悦今儿在宫外都干了些什么。江云悦手腕上的伤还在，皇上心底的痛也还在。只是事到如今，谁也不愿去在触摸那一份心知肚明的痛楚。　　今儿巫医王同江云悦深聊了许久，聊的远比同皇上说的那些话更加深入，以至于江云悦此时的心事，其实比皇上更深更沉。　　巫医王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在江云悦的心上，让她彷徨，令她无措，使她迷茫。　　江云悦在想，她穿越千年来到这大北朝，将这一切从历史的轨迹之中推离，使未来行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究竟是好是坏？　　巫医王说，曾经她也希望能留住身边在乎的人，能帮助其达成所愿，最后得到的是加倍的反噬，所有的事情开始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去发展。　　而今的这场疫病，看似与江云悦无关，其实却是江云悦破坏了历史，让黑火药提前现世的代价。这些被疫病带走生命的人，其实都是在偿还北征之中那七万多柔然士兵的性命。　　可江云悦再度干预了历史，用她的血阻止了疫病的扩散，挽救了大北朝那些人的性命，这是再度地违逆天意。　　听着巫医王说这些话，从前的江云悦会觉得巫医王不过是胡言乱语，在说着一个荒诞的笑话。可而今她自己经历了穿越千年，经历了起死回生，还能够不老不死，她不得不信巫医王并非危言耸听。　　“我们误入了历史，就该遵循它的轨迹与规律，一旦试图破坏与修正它，貌似解决了眼下的麻烦，然实际上却是在未来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巫医王的话反反复复在江云悦的耳畔回响着，让她脑中乱糟糟的。　　不干预历史，让她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当初死在北征的战场上？让她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因疫病死在她面前？还是让她如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染病的民众互相传染最终京都变得哀鸿遍野？　　她做不到，她相信皇上也做不到！♂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