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不知为何，秦问缘又想起了那时的情形，正紧张惶恐之际，竟闻皇上一边批阅着奏疏，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朕记得，你同朕说过，当年你父亲的案子牵连秦家上下百来口人，秦家无一男丁幸免？”　　秦问缘手中的墨锭陡然停住，惊诧地望向皇上，却见皇上面色无波，仿佛只是在同她随口闲聊。　　狠狠地咬了咬唇瓣，秦问缘眼底有些湿润，低头答话：“是。”　　“这么多年来，你想没想过为你父亲平反，还秦家一个清白？”皇上又问。　　秦问缘心中长叹一声，她何尝不曾想过，然她一个没入奴籍朝不保夕的奴婢，单凭这一张空口，如何替父亲平反？如何让秦家的冤屈得以昭雪？　　“秦家已无男丁，这些年女眷也都死的死散的散，平不平反对秦家仍是苟活着的人而言，其实已无甚区别。奴婢，也并无那般能力与野心。”　　皇上看着秦问缘那张极力隐忍着苦楚的小脸，以及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忽言：“据朕所知，当年你嫂嫂入永巷之时，腹中已怀有你兄长的骨肉。你嫂嫂后来虽然在永巷病死，然那孩子其实已经生了下来。”　　秦问缘闻之又是一惊，连忙面色煞白地惶恐跪下：“皇上，皇上，那孩子是秦家唯一的血脉，求皇上能开恩……”　　皇上伸手抬起秦问缘的下巴，直视着她泪光闪闪的眼睛，忽言：“若朕不追究那孩子，并助你秦家平反，让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你可愿意一心一意的跟在朕的身边？”　　秦问缘不太明白皇上的话，如今她本就是在为皇上做事，在江云悦的身边伺候也是听从皇上的旨意，皇上此时又复而问她是否愿意一心一意地跟在他的身边是何意？　　揣测圣意显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秦问缘硬着头皮忐忑地说道：“若皇上能留侄儿性命，开恩还秦家一个清白，以慰秦家众多冤死的亡灵，奴婢自是感激不尽。”　　“奴婢原本永巷一罪奴，承蒙皇上提携能得以离开永巷侍奉正主，已是再无所求。奴婢余生必当尽心尽力，一心一意地事主。”　　皇上凝望着秦问缘，只是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松开了手，秦问缘听不出皇上究竟是喜是悲，只觉得皇上的内心似乎并不像他的表情这般淡然。　　秦问缘何尝不知道皇上对于江云悦的感情，然自那日江云悦受伤被送回含章殿后，皇上在江云悦榻边陪了一夜，忽然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自此再没踏足过含章殿。　　今儿秦问缘偶然听到江云悦与翠染的对话，她才知道皇上与江云悦之间是有误会，然如今皇上似乎不愿意去解开这个结，更不愿意去面对江云悦。　　此时这般陪在皇上身边，秦问缘的心中很是纠结和别扭，她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而今皇上又主动提及要为她父亲平反，她更不敢惹怒皇上，只能悄然噤声。　　只是后来皇上对她说出的话，和发生的事情，却让秦问缘如何也想不到，也如何也想不通。　　她唯一明白了的是，原来皇上将她从永巷调上来，不是因为她当初在永巷囚室中曾经暗中帮过江云悦，而是因为她有着一张与江云悦眉眼相似的脸。　　这晚秦问缘没有回含章殿，皇上很快就封了她为美人，并且赐了她颇近显阳殿的养福居，丝毫不似吴英蝶那般貌似圣恩浓重却没有封赏。　　消息传出，顿时让后宫之中炸开。　　这些年，因江云悦一直宠冠后宫，故而皇上除了封了个钟承华外，宫中再没有添过新人。而今皇上新封的秦美人，竟然又是江云悦身边的丫头，这让宫中的宫人们着实是惊诧。　　嘉福殿内的崔令雪是彻底按捺不住了，这涟漪居的吴美人还没消停，皇上竟又封了个秦美人，还是个永巷出身的贱婢，更可恶的竟然从前还是江云悦身边伺候的宫女！　　这不得不让崔令雪对江云悦恨得更是咬牙切齿，皇上如今虽是冷了含章殿，可江云悦身边的吴英蝶以及丫头秦问缘，居然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简直是让人应接不暇。　　在崔令雪看来，这分明就是江云悦暗中布下的线，想要借着这些触手拢住皇上，已求得慢慢地死灰复燃！故而崔令雪咬咬牙，决定要果断地出手了，她要让江云悦再无翻身的机会！　　是日，皇上刚下朝来，便见着崔令雪正候在承乾殿外。皇上若无其事的扶了崔令雪，“今儿爱妃怎的这么得闲？大将军的病可好些了？”　　“多谢皇上关心，爹爹的病乃是往年征战落下的，如今暂且只能好生养着。”虽然皇上的言语淡淡，并未显出几分温情，然崔令雪望着皇上的眼神中仍是带着一丝期待。　　自入宫以来，崔令雪一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虽然这几年皇上因着江云悦待崔令雪不如从前，但相对于其他宫里头，崔令雪终究在皇上心里头是与旁人不同的。　　“外头风大，进来说话吧。”皇上自然地携了崔令雪的手往殿内走。　　崔令雪随着皇上入了殿，貌似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皇上，臣妾……”　　皇上凝了神望着崔令雪，等着她把话说完。崔令雪低头言道：“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妃入宫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藏不住话的性子。在朕面前，自是没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直言便是了。”　　见皇上这么说，崔令雪掂量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听闻皇上近来鲜少往含章殿那儿去，臣妾只是怕此时说起此事，皇上会觉得臣妾这是在落井下石……”　　皇上浮在面上一丝疏离的温情陡然沉了下去，蹙了眉峰，面色变得有些僵冷。沉默片刻，言道：“是关于皇后的事？”　　崔令雪谨慎地点头：“是，皇上。臣妾当初负责重新翻查殷贵人的案子，本是查到此事乃钟承华所为，然臣妾最近却发现这其中有不妥之处，似乎……似乎冤枉了钟承华。”　　闻言，皇上的面色又阴沉了几分，冷声道：“说下去。”　　崔令雪后退一步，郑重地福了福身子，同皇上禀告道：“臣妾收到一个关键人证提供的证词与证物，还请皇上定夺。”　　说着，崔令雪看了看外头，很快便见着乾禄领着一个怯生生的身影入了殿。皇上眯了眯眼睛，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人证，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宫里头的老人儿了，但又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宫里头的。　　崔令雪在旁边解释道：“皇上，这丫头曾是殷贵人身边大宫女伶儿手下的杂役，后来茅茨堂的下人们遣散之后，她便跟着伶儿一并入了含章殿。”　　“奴婢辛芮，叩见皇上！”辛芮跪在殿中，显得很是拘谨和无措。　　“把你见到的，同皇上如实道来吧！”崔令雪眼中满是鼓励地看正辛芮，又紧接着安抚道，“不必害怕，只管实话实说，皇上不会迁怒于无辜。”　　“是，昭仪。”辛芮眼神飘忽不定，低头不敢去看皇上，缓缓地说道，“自殷贵人殁了之后，奴婢随伶儿姐姐入了含章殿，在皇后身边伺候。”　　“奴婢一直以为害殷贵人的是钟承华，不料有一日却偶然听闻到皇后与翠染姐姐的对话，她们竟然说，钟承华是活该做这个替死鬼，谁叫她试图去讨好崔昭仪。又说什么一箭三雕，得了三皇子，少了人争宠，还顺带将那碍眼的钟承华给踢去了永巷……”　　辛芮说着，面色紧张的泛白，“奴婢……奴婢听到这些简直吓坏了，又听到她们说要当心地处理那个作物司的学徒。结果……”　　“结果……没几日，听闻宫里头翻查二皇子死因的人来报，作物司忽然有个宫人不明不白地得了急症死了。奴婢一打听才晓得，死的那宫人竟然就是作物司的学徒，从前是跟在赵司工身边学习过古籍修复。”　　“奴婢得知此事，实在是惶恐不已，却又不敢贸然声张。但从前在茅茨堂中，殷贵人待奴婢不薄，奴婢一见着三皇子哭着唤母亲，就觉得难受心慌得不行，于是这才鼓起勇气同崔昭仪禀明了此事。”　　待辛芮说完，崔令雪上前一步，言之切切地开口：“皇上，辛芮同臣妾说，她在含章殿内还见过皇后私藏有少量墨影的药水，但臣妾不方便以下犯上，贸然去含章殿内翻查，故而也无从求证。”　　“但臣妾随后去了永巷探了贬为贱奴的钟承华剪舒，她如今病重垂危，却一直不肯承认当初乃是她害的殷贵人，直喊冤枉。臣妾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剪舒到了这一步，也断然没有再隐瞒什么的道理……”　　崔令雪说完，抬头见皇上的面色已经冷的眉间尽是凝结的霜华，眼中更是犹如冰封一般。那阴沉沉的目光扫在身上，让人皆是忍不住打着寒颤瑟瑟发抖。　　“所以，当初是皇后害的殷贵人？”皇上的言语带着浓浓的杀意，似乎心中已经失望透顶到了极致。　　“啪！”地一掌击落，皇上将身前的书案震的晃荡一响，崔令雪也惊得立马跪在地上喊着：“请皇上息怒！”　　“让人去含章殿好好搜一搜，看看究竟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皇上一声怒喝，立马有人领旨风风火火地奔了出去。　　不多时，去的人回来复命，果然在江云悦的寝殿后面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头，发现了少量墨影药水，还有一个用来诅咒的人偶！　　崔令雪一见那人偶，不由一声惊呼：“啊！皇上，这上头的生辰八字……”　　而含章殿内，江云悦木然地看着四处翻查的宫人，没有一丝的表情。翠染急道：“主子，方才他们带走了一些东西，他们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江云悦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那四方天空，呆呆道：“他们是要落井下石，让我万劫不复。”♂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