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英蝶面上挂着含蓄的笑，仿佛在同殿内的江云悦如常地谈笑风生，然口中的言语却全然没有了温度。　　“姐姐大约已经没有机会听到皇上亲口说出真相了，因为此事对于皇上而言，是不可触摸的痛处。所以，皇上如今才会不肯再见姐姐。”　　吴英蝶继续笑着，拉起江云悦的手，望着她那纤细的指尖说着：“姐姐果然是天生丽质，这手柔软得仿若无骨，难怪皇上与陆大人都对姐姐念念不忘。”　　“你胡说些什么！”江云悦猛地抽回了手，盯着倍感陌生的吴英蝶，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意。　　吴英蝶面上笑容不减，依旧是那么柔弱谦卑的模样，然言语却比以往刚烈许多，处处透露着一直藏匿的锋芒。　　“看在这些年姐姐对臣妾如此关照的份上，也是看在死去的殷妹妹的份上，臣妾今儿就冒死将这秘密告诉姐姐吧，也好让姐姐的心能死个明白。”　　吴英蝶诡异地笑着，盯着江云悦那双震惊的眸子，心里头竟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感。她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头，如今却能看到这个大北朝最受宠最高贵的女人，用那样无助惊慌的眼神看着她，她当真是觉得无比地痛快！　　什么狗屁姐妹情深，面前这个女人若是对她有一丝真情，这些年她又怎会被皇上忽视与冷待，被众人看轻与鄙夷，如蝼蚁般地苟且到如今？　　也只有殷雪纷那样单纯至愚蠢之人，才会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被连累到送了性命还浑然不觉。然这个女人白拣了殷雪纷带大的三皇子，却只顾着自己爬上皇后之位，放任那真凶逍遥法外，连为殷雪纷报仇的心思都没有！　　想到此处，吴英蝶的笑里藏了一丝狠厉，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姐姐与陆离禅相识多年，可晓得陆离禅当年四方游历之时，化名叫什么？”　　吴英蝶不待江云悦开口，继续阴冷地笑着：“明焯，这个名字姐姐应该不陌生吧？呵呵，好巧，陆离禅当年在西疆游历，为了躲避朝中的追捕，化名为……陆明焯！”　　仿佛一记晴天霹雳落下，江云悦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窒息地闷痛袭来，尔后遍及全身，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疼痛非常！　　陆明焯！陆离禅竟然曾经化名为陆明焯！　　难怪皇上反反复复地问着她，明焯究竟在哪儿！　　难怪那日无论她如何解释，皇上都一句都听不进去！　　难怪皇上会忽然如此愤怒，会如此激动，会如此……绝情！　　江云悦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那日她的每一句解释都是徒劳，在皇上面前都是越描越黑的掩饰，都是让皇上心中越伤越深的利剑。　　此时此刻，江云悦真的不知道，她与皇上之间的这个天大的误会，该要如何才能解得开了。　　江云悦浑身瘫软地坐着，后来吴英蝶说的话，她一句也都再也听不进去。吴英蝶是怎么走的，她都浑然不觉。　　不明所以的翠染原本指望着吴英蝶来了，能好生宽慰下主子，并能劝皇上来看看主子。结果她却发现情况竟然更加糟糕了。　　吴英蝶走后，江云悦如同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地坐着，仍由翠染怎么喊她都没有知觉。　　“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主子，你看看奴婢，奴婢是翠染啊！”　　就在翠染正准备奔出去请御医之时，江云悦忽地木然地开了口：“翠染，你知道陆离禅当年为了躲避追捕，游历北疆之时的化名么？”　　见江云悦总算有了反应，翠染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不解地摇头：“当年林陆两家获罪之后，女眷皆被没入奴籍分散各处。奴婢自那时进了姜府，便再无离禅哥哥的消息。故而，奴婢并不知他当年曾化为何名。”　　江云悦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翠染的话，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冷且绝望，“翠染，他化名陆明焯，明焯……呵呵！陆离禅居然曾用过明焯这个名字……呵呵，翠染，你说好笑不好笑？”　　翠染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被惊得后退一步，摇头道：“主子……怎么会？你不是说明焯公子是皇上，怎么会成离禅哥哥？”　　江云悦听闻翠染之言，笑的更加让人费解和惊悚，“呵呵呵，是啊，如今连你都这样问，那皇上会怎样想？翠染，你说皇上会怎样想？”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有误会是不是？”翠染一把拉住江云悦的手，急切地在向她乞求一个答案。　　江云悦一边笑着，泪水就那样突兀地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簌簌落叶，“是误会，又如何？皇上已经认定了我心心念念的明焯就是陆离禅，所以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陆离禅。”　　翠染闻言，也顿时泪如雨下，激动地说道：“主子，您好好和皇上解释啊！皇上那么爱您，他一定会听的！他一定会相信主子的！主子和离禅哥哥本就都是清白的，皇上不会的……不会……”　　说着说着，皇上那日愤怒地拂袖而去的样子忽然浮现在脑中，那是翠染从未曾见过的表情，带着浓浓的恨色与阴沉的杀意。翠染心下也不由绝望起来，一把紧紧抱住了身前的江云悦。　　江云悦心酸无奈地拥着翠染，口中喃喃着：“对不起啊，丫头，看样子你不能嫁给陆离禅了……”　　“说过要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可我却把你连累了。等过两年，到了出宫的年岁，你再自己寻个好人家吧！我怕是，没有能力再帮你了。”　　“不，主子，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本来就配不上离禅哥哥，也没有什么奢望。奴婢这便去求皇上，奴婢愿意在宫中一辈子给皇上当牛做马……奴婢只要主子好好的，只要离禅哥哥好好的，”　　江云悦的眼泪也顿时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心中痛不欲生地望着翠染，哽咽道，“傻丫头，没用了，这回真的没用了。莫说是你，便是我一辈子甘愿如斯，皇上也不会再见我了。他不会再信我，更不会再给我机会。这一回，他的心伤得太深了。”　　“我欠了你的，我还欠了雪纷的，这辈子，怕是都再也还不上了。”江云悦显得绝望又愧疚，面上的泪水冰凉地流淌着，她是从来都亏欠不得别人的性子，然在这大北朝中，她终究欠下了太多。　　“答应我，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一定要好好照顾弘齐，雪纷不在了，那孩子虽然小，但心里头其实是懂事儿和明白的。不要再让弘齐受到伤害。”　　翠染瞬间崩溃，开始悲伤地嚎啕大哭起来，“主子和离禅哥哥是翠染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啊！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人啊！”　　含章殿内的气氛悲凉沉肃，秦问缘驻足在门外，不由也湿了眼眶，犹豫再三却没有踏入。　　与翠染相比，秦问缘与江云悦终究还是疏离了一些，毕竟翠染是江云悦的陪嫁丫头，而她不过是中途皇上调到江云悦身边的。　　这两年虽然江云悦待她不薄，与翠染并无区别，然此时此刻，秦问缘还是识趣地选择了不去搅扰殿内伤恸悲泣的主仆二人，而是转身悄悄地出了门。　　承乾殿外，秦问缘小心翼翼地问着乾禄：“乾公公，皇上今儿有说忙完了去哪儿么？”　　“这还用问，这些日子皇上除了涟漪居，可还曾去过别处么？”乾禄知晓秦问缘的心思，直言道，“问缘，你一个做奴婢的，还是不要管太多闲事的好。皇上虽然让你在含章殿伺候着，但你终究还是皇上的人，心可不能偏了别处。”　　秦问缘低低地应着：“奴婢不敢对皇上有二心，只是……”　　正说着，里头正在批阅着奏疏的皇上忽然问道：“乾禄，谁在外头？”　　乾禄抬高声音答话：“启禀皇上，是问缘来了。”　　“让她进来。”　　“是，皇上。”　　乾禄连忙领着秦问缘进了殿，皇上吩咐着让乾禄退下，便留了秦问缘在殿内。　　秦问缘显得神色极为紧张，因为有了那日在涟漪居的教训，她不敢靠皇上太近，而是远远地隔着台阶就跪了下来：“奴婢叩见皇上。”　　皇上缓缓抬头，目光淡淡地落在秦问缘的身上，全不似那夜酒后那般浓烈与骇人。　　“起来吧。”皇上看了秦问缘一刻，吩咐着，“过来帮朕研墨。”　　秦问缘低着头上前，伏在皇上的书案前，显得局促不安。皇上这个样子，确实与那夜在涟漪居内醉酒后的模样相去甚远。　　然这样的皇上，却让秦问缘陡然想起了当初将她从永巷之中调出时的情形。　　那日，皇上也就是这样定定地看了她一刻，淡淡地问着：“可还有家人？”　　秦问缘瑟瑟发抖地回答：“家父当年获罪，家中男丁皆殁，只余女眷充入宫中永巷为奴。”　　“让你去服侍含章殿的主子你可愿意？”皇上又问。　　“奴婢自是愿意。”秦问缘俯身叩首，“奴婢定当尽心事主，绝无二心。”♂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