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问出这句话的，她也不知道皇上听到她的问题之后会不会觉得惊诧，只是因为今儿与皇上敞开心扉谈得十分惬意，在合适的氛围下，她便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这也是自她来华林园之后，一直在心头萦绕不散的阴影。已故的显仪皇后是皇上的初恋，都说初恋是最甜蜜并最让人记忆深刻的，然皇上的初恋是先甜后虐，结局并不美好。　　所以，在听闻皇上对显仪皇后的回忆之后，江云悦也深感皇上的无奈与哀伤，同时对已故的显仪皇后王素婉也充满了同情。　　对于自己是显仪皇后的影子这件事，如今江云悦其实已经想通，并一直尝试着坦然面对与接受。然女人都是矫情的，下意识地总还存着那么一份期望，希望自己在皇上的心中有那么些不同，有那么些特别的位置。　　故而问出与显仪皇后是否相像这句话后，江云悦很是忐忑。她有些期待皇上能否认，期待皇上能说她与显仪皇后并无相似的地方这样的话。然皇上却让她失望了。　　皇上迟疑片刻，伸手探在江云悦的眉眼之间，缓缓言道：“像，你曾经与素婉在眉眼间极是相似。”　　江云悦闻言，心底一阵酸涩，却强撑着笑意貌似不以为然地应道：“呵，所以皇上会留意臣妾，乃是因为臣妾与显仪皇后有几分相似的关系？”　　“有这个成份在里头。”皇上毫不避讳地直言，“当年你十三岁进宫之时，朕在太皇太后的宫里头初初见你，还以为是在做梦。那时候的你，与素婉更像，就像画里头走出来的素婉。”　　江云悦垂眸，心下一派凄凉。原来她这个影子，还不是最像的一个。死去的姜梓烟，竟是比她更像已故的显仪皇后。　　皇上见江云悦略显黯然的模样，忽然笑笑，揉了揉她头顶的发，继续说道：“只是三年后你大病出宫，后又经三年再回宫中，已是女大十八变，与当年的素婉只是气质是有些相似，相貌似乎已经相去甚远了。”　　说着，皇上敛住笑意，揽在江云悦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将下巴顶在她的头顶蹭了蹭，“悦儿，其实朕最开始也有些分辨不清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你，是不是因为你与素婉相似的关系。然平城之行朕独自回宫后想了很久，朕在此事上一直含糊其辞，从未弄清楚过自己的心意。”　　皇上低头看着江云悦的眼睛，继续正色道：“你可知道，朕回京都宫城之后，总感觉心里头空落落的。明明晓得你不在含章殿中，可朕却管不住自个儿，总是忍不住往空荡荡的含章殿跑。就觉着，能见着些你平日常用的那些物件儿，也总是好的。”　　言至此处，皇上忽然自嘲地笑笑：“朕是不是挺傻的？你可不许笑话朕！”　　江云悦没有想到皇上会这般说，显得很是惊诧，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便口不择言地傻傻接了一句：“臣妾不在含章殿内，皇上一个人去那儿做什么？”　　“学你平日里打发闲暇的法子，抄抄经文啊，又时不时随手绘几幅丹青。”皇上微微蹙眉，有些孩子气的抱怨一句，“不过一个人在含章殿难熬得很，那夜很长啊，好像怎么都盼不见天亮。”　　见皇上这样子，江云悦心头一软，伸手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那皇上都画些什么？画臣妾么？”　　本以为皇上会撒个谎哄她开心，不想皇上竟坦言道：“朕当时只想画素婉。”　　江云悦顿时黯然，皇上的话犹如起伏的海浪，让江云悦的心情颠颠簸簸，时高时低。　　果是帝心难测。在江云悦以为他要远离的时候，他却又似乎在靠近；当江云悦以为皇上在向她靠近的时候，却又发现他只是碰巧路过与她擦肩而已。　　江云悦的落寞显而易见，皇上自是不会察觉不到，然他还是继续说道：“平城旧宫的那一片栀子林，勾起了朕对素婉的回忆。朕问自己，为什么要到你的宫里头去，朕也回答自己，是因为你像素婉。”　　皇上忽然一把捧住江云悦黯然失色的脸，严肃道：“可当朕提笔想画素婉的时候，却发现在朕的记忆中，素婉的样子早已模糊，朕当时满脑子只有你的影子。”　　江云悦惊得眼睫一颤，此时脑子里头正飞速地转动着，思考着皇上方才的言语究竟是何意？　　皇上想画已故的显仪皇后，可脑子中却只有她的样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上是觉着，臣妾而今与显仪皇后越来越相像了？还是说……在皇上心里头，臣妾现在就是显仪皇后？”　　江云悦愣愣地说着，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觉得似乎问的有点傻。显然她现在已经被皇上兜兜转转弄得有些迷糊了，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　　这呆萌的模样让皇上眼中的疼溺之色越加明显，他忍不住笑笑，尔后使劲揉了揉江云悦的脸蛋：“悦儿，你可知平日聪慧的你偶尔显出的这股傻劲才是最可爱的！”　　傻得可爱？不是在说着显仪皇后的事儿么？皇上这脑袋的回路着实是难以理解。江云悦有些无语，不知该如何答话。　　但见皇上笑完之后，忽然又正色起来，将话题拉了回来：“其实自你大病失忆再回到宫中之后，就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的姜梓烟，确然是显仪皇后的影子，然现在的你不一样。你是姜梓烟，又不像从前的姜梓烟，这个全新的你让朕雀跃欢喜，让朕的心仿佛再年少和鲜活了一回。”　　皇上与她前额相抵，伸手握住江云悦的手放在心口，声音低沉眼神温柔，“悦儿，这便是朕的心意，你明白吗？”　　江云悦望着皇上，那幽深的眼眸中盛满的爱意让她的心底漾动，她眼中忽然有薄薄的水雾迷蒙，狂乱的心跳声让她的呼吸都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又不是傻子，皇上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怎会还不懂皇上的心意。只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皇上。　　或许，应该主动一点，与皇上来一番绵长的热吻来表达她心中的雀跃与欢喜？可皇上方才明明翻来覆去地将她捏在手心里头玩弄了半天，到最后还没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她凭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激动？　　江云悦决定还是要矜持一点，掩住欢喜故作淡定道：“既然如此，那皇上为何在臣妾的含章殿内画了那么多张显仪皇后的画像，却没给臣妾画过一幅？”　　眼中积蓄着浓情的皇上，被江云悦这一句话问得一愣，回过神来忽然伸手掀了手边的纱帐，抬高声音朝殿外喊道：“翠染，你给朕进来！”　　守在屋外的翠染闻声，不明所以奔了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但见皇上貌似一脸的不悦，质问道：“你这奴婢好大胆，朕让你将那些经文和残画都烧了，你竟然敢抗旨？”　　听皇上这么一说，翠染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跪在地上解释着：“回皇上的话，皇上留在含章殿的字画，奴婢确实早已奉旨送到佛前焚化了，皇上若是不信可召随行前往的宫人求证。”　　翠染抬头看了皇上与江云悦一眼，又低头轻声嘀咕着：“那个，皇上也没跟奴婢说清楚具体何时焚化，所以奴婢就给主子看过了之后再焚化的……”　　“尽添乱！”皇上有些无奈地隔空指了指翠染，没好气地训着，“去！殿外跪着去！记着下回朕吩咐你的事情赶紧办，若再耍这种小心眼，朕一定重罚！”　　“奴婢领罚，皇上的话奴婢记住了。”　　翠染慌忙退下跪在了殿外，江云悦不由有些不忍。低眉顺眼地拉了拉皇上的衣袖，同翠染求情：“皇上，能不罚翠染么？她也是一番好心。”　　皇上直接撂了一句：“好心办坏事儿！”　　“皇上，翠染如今也没坏什么事儿呀！皇上就别罚她了吧！这丫头之前为臣妾糟了那么大的罪，这才捡回一条性命，身子也不大好呢！”江云悦继续求着情。　　“还没坏事儿？”皇上转头盯着江云悦，“朕就奇怪最近你怎的心事重重举止古怪，今儿又同朕问出这么奇奇怪怪的话，原来是那丫头曾经给你看过朕在含章殿画的残画儿！”　　皇上略显霸道圈住江云悦，继续说道：“可是那日在清凉殿见着那幅素婉的画像，所以自己在胡思乱想了？”　　江云悦有些心虚，垂眸不敢看皇上，声音显得没有底气：“呃，臣妾没有……”　　“没有？”皇上没好气地一把捧起她的脸，强迫江云悦与他对视，“悦儿，以后心里头有事儿一定要同朕说知道吗？朕不许你再暗自背负那些心事儿，承受那些本不该你承受的伤痛。无论什么事情，朕会同你分担和解决。答应朕，不要再瞒着朕！”　　江云悦眼中盈盈，心忽然感觉被填的满满的。不是心塞，不是心痛，而是沉甸甸的。她觉得自己能被眼前这个男人这般对待，心中很是满足。　　她很想答应皇上，什么事情都不会再瞒他，但是这样的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今儿皇上一直没有提起恶尼怀慈的事情，江云悦不晓得究竟是颜律回没有同皇上交待，还是皇上知道了却不打算深究。　　如果皇上还不知晓此事，那她该同皇上坦白么？她又能够同皇上坦白么？♂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