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之中，翠染一边帮江云悦揉着发麻的双腿，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皇上也是，既然早晓得主子是被冤枉的，却还让主子平白无故地受那份委屈，跪了那么久。”　　江云悦不语，只是紧锁眉峰。她此时心中想的不是方才历经的委屈，而是正在主殿之中的颜律回究竟会对皇上说些什么。　　毕竟平城旧宫之中，江云悦除了经历小产与御医之死以外，还布局并亲手杀了恶尼怀慈。若颜律回将怀慈的事情抖了出来，皇上必定会暗中去查她与怀慈的纠葛。　　虽然怀慈已死，当年的水月贼庵也早是付之一炬，然世事无绝对，难保皇上会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来生疑。毕竟她这个假姜梓烟的身份，还是经不起推敲的。　　秦问缘递上了消暑的清茶，然江云悦却无心去品，稍稍润了下唇便放下了。翠染在旁劝道：“天儿热，主子方才又受了惊，还是多饮些茶水好些。”　　江云悦心不在焉地轻轻一叹：“翠染、问缘，你们先下去吧，让本宫单独待会儿。”　　秦问缘应声退下，然翠染却有些不放心：“主子，您……还好吧？”　　“没事，不用担心，就是有些累了。自打住进这清凉殿，夜里头就没睡得安身过。今儿这一番折腾，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困倦。”　　说着，江云悦竟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翠染见状，便扶了江云悦躺下。又顺手垂了纱帐，替江云悦挡了挡光，便退出了殿外守候。　　江云悦自是睡不着的，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想着万一颜律回兜不住，同皇上交了底，她该如何是好？　　还有，虽说今儿皇上并未听信那宫女和医官胡诌的言辞，然皇上晓得她故意隐瞒小产之事后，究竟心里头会如何看待？　　毕竟崔令雪与皇后已是先入为主地整出了一局乌龙在先，皇上难免会受其影响而多想。那么皇上究竟会不会相信她呢？江云悦并不晓得，她的心里头也一点也没有底。　　想到此处，江云悦的心中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承受了那样身心双重打击，然此时此刻，却还要这般担惊受怕，她那死去的孩子竟要受到这样的质疑。这如何让人不难受？　　正当江云悦在榻上翻来覆去之际，忽闻殿外翠染轻轻一声：“奴婢叩见皇上。”　　又闻皇上低声问着翠染：“睡了吗？”　　“回皇上，主子刚睡下不久。”　　“嗯，朕进去瞧瞧她。”　　接着，皇上特地放轻的脚步声，便细微地传入寝殿中，渐渐由远及近。待那轻微的脚步声停住，那熟悉的气息便钻入了江云悦的鼻中。　　江云悦晓得，皇上已经近在跟前，可她却一时紧张不知该如何面对，于是索性就装睡了。　　不久，江云悦感觉皇上在榻边轻轻坐下。虽然背对着皇上，但江云悦却似乎能感受到皇上此时凝望着她的目光。　　只是她却无从分辨，这个时候皇上凝望着她的目光究竟是温暖还是冷冽，是信任还是怀疑？她很想知道，但是她却不敢转身去求证。　　因为她害怕，害怕那目光不再温暖，不再充满信任。如果是那样，她该如何是好？　　正犹豫着，忽觉皇上的手轻轻落在她身后的头发上。皇上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显得温柔且小心翼翼，看来是担心搅扰了她的安眠。　　这个小动作瞬间让江云悦读懂了皇上的心意，也明白了此时身后的男人凝望着自己的目光，定然是温柔依旧，信任如初。　　“悦儿。”　　皇上轻唤一声，见江云悦没有应声，便又问道：　　“睡了？”　　江云悦心中顿时有些百感交集，心尖上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本欲转身，却闻皇上在身后长叹一口气，尔后开始轻声言道：“若非朕那日一时冲动，撇下你独自留在平城旧宫，歹人也不会有机可乘，你更不会受到那样的伤害，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悦儿，你恨朕吗？”　　“你该是要恨朕的，朕说不过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然今日你仍是受了这样的委屈。心里那么痛的伤疤被人揭开，连同清誉也遭人玷污，这该是多难受的事情？这都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听着皇上独自一人在满心愧疚地低声絮叨，江云悦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来圈住皇上的脖子将他抱紧，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皇上本以为江云悦已经睡着了，此时江云悦这般忽然转身扑过来，让皇上着实有些意外。　　感受到江云悦因激动的抽泣而微微抖动的身体，皇上原本环在她腰间的双手轻拍了拍她后背，尔后不住地在她后背之上轻抚安慰。　　“朕方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江云悦抽了抽鼻子，圈住皇上脖子的手臂松了松，用手胡乱地抹了几下脸上横七竖八的眼泪，开始慢慢梳理着心中杂陈着言语。　　“臣妾没有恨过皇上，也没有怨过皇上，相反臣妾很感激皇上能信任臣妾。臣妾没有做过母亲，连自个儿有了身孕也糊里糊涂不晓得。没能保护好那孩子，臣妾着实不忍心让皇上也一并承受这份心痛。本想着就当作那个孩子从未来过，然这事情终究还是没瞒住，被人翻了出来。”　　皇上有些痛惜地伸手擦着江云悦面上残余的泪水，沉声道：“在你经历着那样伤痛的时候，朕却没能陪在你的身边，你即便不怨恨朕，心中想必对朕也是失望的吧！”　　江云悦摇着头否定道：“不，皇上，臣妾晓得皇上当日离宫必是有因由，臣妾不会不懂事，更不会因此而不理解皇上。孩子的事是个意外，与皇上无关。臣妾瞒着皇上，就是不想让皇上心中因此而有负累。”　　“那孩子没能降生，是因为同咱们的缘分还没有修到。臣妾还年轻，皇上也正值盛年，咱们日后一定还能再有孩子的。”江云悦凝望着皇上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的眼圈竟是微红，眼中尽是懊悔与痛色。　　虽然身为帝王的他在人前貌似薄情冷血，但此时此刻，当他面对着江云悦，当他让心底的柔软与悲伤如开闸的洪流倾泻而出之时，江云悦才真正明白皇上的心。　　江云悦一直以为自己不懂皇上，更看不透皇上那双幽深的眸子中深藏的内心，然此时看来，她其实是懂他的。　　果然，得知这个消息，皇上还是心痛了。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这般兀然失去了，他又焉能不痛？　　皇上低头吻在江云悦的眉心，悲伤之中带着沉沉的坚定：“对，来日方长，咱们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江云悦点点头，埋头在皇上怀中，心里头亦是止不住的伤感。然正如她同皇上所言，她与自己那孩子的缘分未到，再是伤感也没有用处，只能是寄望于未来了。　　她觉得老天不至于那么不公，既然已经让她再活一次，既然让她寻回了心爱的人，一定不会那么残忍地不给她一个成全。　　这一个下午，江云悦与皇上相拥而卧，直至暮色悄临。　　他们在一起说了许多话，皇上甚至敞开心扉地头一回同江云悦谈及了已故的显仪皇后。　　皇上坦言，那日忽然离开平城，急返京都，乃是因江云悦闯入的那一片栀子林，让他忽然想起了已故的显仪皇后。　　虽然听到那个名字，江云悦的心中是痛的，然她却并未打断皇上，因为她也很想知道已故的显仪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原来那片江云悦闯入的栀子林，乃是已故的显仪皇后亲手所植。显仪皇后名为王素婉，年长皇上三岁，乃是皇上的教习宫女。因性子温婉细致，让情窦初开的皇上一见倾心。　　当时皇上尚未大婚，初尝情滋味又青葱年少的皇上毫不吝惜自己对王素婉的爱意，甚至有直接立王素婉为后的想法。　　然王素婉一个教习宫女，能够在皇上日后大婚之后得个名分已是天大的幸运，又怎敢奢望能成为与母仪天下的皇后？显然，当时在世的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这事情就一直拖着，皇上也因此不肯大婚立后。这样拖着拖着，王素婉便有了身孕。　　皇上自是高兴，太皇太后也松口表示等孩子生下来，一切再行决议，毕竟皇长子或长公主的母亲不能一直是个卑贱的宫女。皇上理解太皇太后此言，这等于是默许了他的坚持。　　第二年王素婉生下皇长子豫宁，太皇太后亲自择定豫宁为皇太子，皇上不由大喜，这似乎距离他迎娶王素婉又近了一步。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豫宁被册立为皇太子的当夜，王素婉所居的宫殿忽然起火，一场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亦将皇上那段美好纯真的感情焚毁殆尽。　　王素婉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悲痛万分的皇上，追封了王素婉为显仪皇后，并将其葬入了皇陵之中。太皇太后并未反对皇上此举，默认了皇上对王素婉的追封。　　正如太皇太后之前所言，皇太子之母，总不能是个卑贱的宫女。　　皇上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虽然眼中隐隐带着些痛色，然面上却很是平静。大概那些事情都太过久远，已经久到渐渐在他的记忆里头失去了颜色吧。　　江云悦垂眸听罢，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那皇上觉得臣妾跟已故的显仪皇后可有相像之处？”♂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