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黄昏的时候，法夏爸爸把那个几乎死了的游客放在山沟里，他总算是还有点怜悯他的遭遇，把他放平整了让他有一个舒坦的死相。

法夏默默地跟在后面，她在流眼泪，爸爸回过头来瞪她的时候她又无声地抹干净了泪痕，她说：“她会被野兽吃了的！”

爸爸现在总算是温和的，看了看那个躺着的人，向法夏这边走过来，想了想又走回去，他说：“进了山的就得死在山里，就算出来了也得死的！”

法夏很不懂也很不理解村里人的冷漠，她说：“山里究竟有什么？”

法夏爸爸说：“山里呀！山神！山神不愿意见女人，也不愿意见外人，所以女人和外地人都不能进山，进了山都会死，这么多年来不止一个外人试图闯进去，但是闯进去的外人都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的！”

法夏看着爸爸将那个外地人翻了一个转，又很细致地把一些杂草覆盖着他，她想爸爸一定也是善良的，他不愿意让人了死都暴露在空气中，等爸爸将杂草撒在那个人的身上，让它们尽可能覆盖住整个人的时候，他说：“我之前不跟你说，是因为怕你害怕，族里也不该让女人知道这个秘密，但是现在不能不告诉你了！再不告诉你你就该野了！”

法夏说：“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能让女人知道？”

法夏爸爸：“山神……山鬼！”

法夏很困惑：“什么山鬼？”

法夏爸爸：“死在山里的人，都是山鬼！山鬼不甘心就此死在哪里了，所以他们害人，吃人，他们要报复！”

法夏：“吃人？怎么就吃外地人和女人！”

法夏爸爸：“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了！”

法夏：“传说吗？什么传说？”

法夏爸爸：“据说山鬼和咱们的祖先有一个协议，村里给他上供，他就放过村里的男人，并且山里的东西都可以让村里人随便狩猎，但是，他痛恨女人，但凡是女人进了山里的，都得被他当猎物猎杀了，吃了，大卸八块，做成一块一块的肉干！”

法夏就疑惑地问：“为什么他会痛恨女人？女人得罪他了？”

法夏的父亲就摇摇头：“不知道，据说他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女人他把带进山里杀了，所以他恨女人，他就变成猴子到处跑，漫山遍野的寻找那个恶毒的女人，想要找到她报仇雪恨，但是那个女人用了一种法力把他困在山里，他根本走不出这个山！”

法夏沉静着，但她心里并不安宁，她看着躺在山沟里一动不动的男人，她想着：“他会不会真让山神吃了呢？他活不过来了吧！”

她安慰着自己，最终她还是屈服于那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了，爸爸走了过来，很权威地咳了一声，又用眼睛斜了她一眼，他不说话已经足以表示一切了，于是法夏只好伤心地跟着爸爸往回走，走过山坳的时候她又回头来看了看，但是她忽然吓了一跳，因为眨眼的功夫那个人竟然不见了，不翼而飞，一个将要死了的人，连动都不能稍微动一下的人，竟然这么凭空消失了。

法夏惊愕莫名地瞪着那个地方看，起先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是再看了很久之后，她终于确定那个人真的不见了，于是她就惊叫着，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的爸爸因为她的惊叫而转回头来，他刚想张口咒骂的时候，在这同时他也惊呆了，尔后很快步地绕开法夏向那边走过去，刚才他盖在那个人身上的杂草被什么东西卷起来丢在一边，而那个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他蹲在地上在那个地方摸索了一阵，显然他什么也不会摸到，然后转头去看着法夏，朝她喊着：“你看见了吗？”

法夏愣了很久，她说：“我回头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法夏爸爸就喃喃地站起来：“一定是让山神拖走了，山神显灵啦！”

法夏就问他：“山神真的显灵了吗？”

法夏爸爸赶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走！赶紧走，不走我们也死了！”

法夏脑子里很乱，手被爸爸抓着拖行，她不断地扭头想要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再次出现，但是直到走回了家门口，妈妈坐在门槛上张望着，看见他们从村口走进来，就扯着嗓子喊：“丢了？”

法夏的爸爸没有搭理他，继续闷着头走路，法夏像小动物一样被牵扯着走路，两只脚在地上滑着，走近了妈妈就瞪了她一眼：“鞋子不能坏？败家玩意！”

然后又严肃而且紧张地问法夏爸爸：“丢了？丢山里啦？别让山神爷怪罪咯！”

法夏的爸爸还是不搭理他，他现在心里也很狂乱，他很烦躁地一句话也不说，抬脚跨进门槛里又用脚捞过来一张板凳坐下，坐着的时候他发现无论如何都有点儿坐立不安，于是又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碗倒了一碗酒，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脸红了眼睛肿了他还是觉得心神不宁，又倒了一碗往嘴里塞。

法夏的妈妈很纳闷地看着她的男人，她自信能对这个男人的性格了如指掌了，但是男人很少有这样的状态，她就只能转头去看法夏：“怎么回事儿？那个人死了？”

法夏被刚才的事惊蛰了，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地乱成一片，她缓了一会儿看着她的妈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连忙摇头，法夏妈妈就更加疑惑地质问她：“死了还是活过来了？”

法夏支支吾吾地扭捏了一会儿，她说：“死了……但是他不见了！”

法夏妈妈：“死了？又不见了？”她同样很疑惑地想了半天，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然后瞪了法夏一眼，又在法夏身上掐了一把：“都是你惹的祸害，赶紧上去，你想死呀？”

法夏很愣，她现在已经全无想法了，但是她看得出来，她的父母对这件事儿的态度是很明显的，她们都害怕了，于是在妈妈的催促和又被掐了一把瞪了一眼之后，法夏乖乖地爬上了二楼。

法夏的妈妈就也搬了根凳子坐在男人旁边，照样是一言不发，他们的心里都郁积着一个恐怖的传说，等法夏的爸爸喝得满眼通红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要死啦！完蛋了，姑娘算是完了！白费的！”

法夏的妈妈很知道她的男人担忧的事情，她沉默着，这时候外面已经是黄昏以后，家家户户都点起来珍贵的煤油灯，煤油灯那黄豆大小的火光摇摇晃晃地为这个村子提供仅有的光明，法夏的妈妈没有起来点灯，就着外面别人家窗户里的灯光发愣。

法夏的爸爸烂醉了，这是他的常态，但是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法夏的妈妈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嘴里蹦出一些辱骂她的话来，两个人都静默着。

已经到了午夜，法夏在惶惶不安和惊愕莫名中睡了过去，但是她的父母依然木人一样守在刚才的地方，在这期间她的爸爸又为自己增加了不少的酒精，他们都恐惧着，瞪着眼睛看外面，外面的灯火全都熄灭了，只有这两人还亮着眼睛看夜空，其实根本看不到夜空，但他们还是看着。

忽然，外面起了大风，发了狂一样肆虐着树木和房屋，房屋上的茅草被吹得嗖嗖地掉落，树叶也被吹得飒飒地掉落，在他们耳朵里，每一个生命掉落的声音都足以震惊他们的灵魂，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默契。

但他们仍然不说一句话，在对视了一眼之后又沉默着注视了外面的狂风，风在这时候似乎又更加发狂了一样，是很刺骨的寒冷，法夏的妈妈就忍不住看了看他的男人，尔后不自觉地紧了紧衣服。

忽然，一道很有力的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门上插着门栓，门栓被这一阵风吹得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嘎的怪声，法夏的妈妈就颤了一下，再有些哆哆嗦嗦地看了看他的男人，男人大概是喝醉了，愣愣地看着门缝外的世界一动不动像个木人。

于是愚蠢的女人总是试图做些愚蠢的事情，她甚至试图去阻止外面的狂风，可是狂风呼啸着根本不在意一个女人的乞求，她就瞪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门那边挪动，最后终于用她在水田里练就的一身蛮力顶在了门上。

男人就做了一个颓废的表情说了一句丧气话：“顶不住的，别费劲了！”

女人就疯了一样喊回去，把她郁积的情绪都喊在男人的耳朵里：“顶不住，顶不住，你姑娘要废了，废了的姑娘还有人要不？嫁给你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她还想继续咒骂，男人就有气无力地对她挥手：“婆娘，真是个婆娘，蠢得很，说了顶不住就是顶不住，你再哭再闹也顶不住，认命吧！”

法夏的妈妈在这时候也意识到认命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从娘胎里出来至今，她都学会认命，并且这个因素永远烙印在她的骨子里和灵魂里，将来也会被她带进棺材里埋进地狱。

于是她只好又红了眼睛，几颗浑浊的眼泪从她已经干瘪了的眼睛里掉了下来，她说：“认命认命，完啦完啦！”

门又被撞了一下，似乎外面有一个两三百斤的壮汉用他结实的身体往门板上撞击，女人就被这撞击震了一下弹开，尔后又很奋勇地再次冲了上去顶住，男人就也从板凳上挪动起来加入了她：“死啦就死啦！”

男人叫喊着，但是这样的叫喊并不足以让他拥有更加强的力气，于是在很快之后，门外的第二次撞击又撞到了门上，是比刚才更加有力的撞击，整个门被撞得猛震动，他们两个被震开了又勇敢地顶了回去。

等外面的东西再撞一次的时候，整个门就彻底被撞破了，门栓是全无作用的，他们的努力也是全无作用的，都被这一记重重的撞击破碎了，在他们的后背上某个东西撞开了一个豁口，一阵风从那个豁口里钻了进来，他们两口子就沮丧了。

风从门洞里窜进了房子，再从房子窜上法夏的房间，女人就狂乱地在男人身上乱挠乱抓，男人就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哭，女人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惊动全村人，于是全村人都在这一声痛哭之后全部亮起了灯，男人蹲了一会儿之后他似乎觉得希望还是应该有的，于是扒拉开女人往楼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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